狗园子迪迪

舌尖上的食客,灵魂里的沙雕

【雷安】疯魔2

5.

我和先生闹掰了,显然。

先原谅我不算正常的语序,但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很不爽:明明是我被人从机场半死不活的拉回来,这位先生却搞得像是我强迫给他开了什么黑暗处方似的?

某些方面来说他算是我的金主,虽然这种说法不算漂亮,但确实是。

因为先生的缘故,我没能登上通往新世界的航班,只能在老位置混吃等死,在此之前混够我的生活开销,那才是大的。所以为了留住身边这条肥鱼,这几个月来,我近乎是夜不能寐。

总结成一句话:先生很无趣。

他压根不在乎钱,傻子也看得出来;可我很在乎,也很需要钱,得找个办法让他继续同我合作,而且不毁了我的名声;记得我当时掐着手指盘算着怎么不失身份的表达自己的歉意来挽回这个不知道到底几岁男人的酬金。

我本不出于善意的接受,源于女人天性的好奇,说难听些就是八卦。

从一个了解程度是空白的人身上着手,于我而言是有些强人所难。可偏对先生我确实好奇的打紧,单是从那一摞病历表就足以勾起我的胜负欲和好奇心理,那基本是给先生头上安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心理疾病,搞得就像真的有人能够生出来个天生的危险分子。

可惜到现在,第一次诊疗到现在的几个月间,唯一能够实名验证的————狂躁症。

他很容易被激怒,但自己能控制的很好,我可以从先生的眼神和行为上看透他的愤怒,可他不发作,也不会是个施暴者,也便是差不多一个星期多就冷静下来。

先生爱空想;我不管说什么话题,他都会联想很多,接着便是信口开河,说一大堆不着边际的东西;不会手舞足蹈,不会癫狂,只是像个入戏太深的演员,会在恰当的时候收放。

先生会迅速地打起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响指,站在舞台上一样自己给自己加上闪光灯。

有时候不小心触动了他的逆鳞,先生狮子一样的眼睛像想把我撕碎似的,可他接着便会画风突变那样,眉眼玩玩的同我说笑。所以好几次接触下来,我都快熟悉他弟弟那串古怪的电话号码和永远波澜不惊的可爱脸蛋。

如果他真的如同资料上所说,那我可能会感叹那些疾病长的跟永恒一样的潜伏期。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因子我在他身上没看见一点影子,先生从不会自视甚高,也不会果断将错误归咎于他人,先生不自卑,也不具有那种特殊的清高,他只是给人画了一条界限,然后贴上生人误入的招牌。先生从态度上不算是个冷情的人,相反他给人感觉像个执法者,在灰色地带潜伏的幽灵,森林里的最后一只灰狼;先生的足够理性,导致他不会是个善于妄想的人。

以上是我在对先生日常解读中的一段话,很有趣,也更加生动形象。

说来可笑,在我的记忆中,那群所谓的名医起码给先生扣了上百项莫须有的玩意儿,比如根据我的观察,先生所谓的表演型人格障碍简直就是扯淡。

先生是一个逻辑清晰,思想直线条但不幼稚,行为举止谈吐都算得上礼貌的人,当然排除他犯病的时候。他的幻想性很高,可不热情,不情感用事;先生不会因为我的特意激怒而透露什么,这也是在一开始相处的几个月里我仍然保持对他一无所知的状态。

谨慎,是我在那段时日里对先生唯一的中肯评价。

他不擅长表演,也完全不把多余的想法遮着淹着,先生掩饰着我们想知道的而选择暴露无用的东西,他眼神中的情绪往往是不加掩饰————他眼里喜欢的情绪我从未看见过。

愤怒,冷漠。愤怒,冷漠。

这两种情绪就这样在先生的眼睛里绕过来绕过去,我从没见到那双漂亮眼睛里流露出除此之外的其他感情。

“除了这些问题,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些别的。”

“例如?”

先生善于叉开话题,也肯定是我不感兴趣的那种,接着开始无趣的一问一答模式;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可先生常常是乐在其中。

所以我们每次见面只是普通的交谈、说笑。

“推荐一些好东西怎么样?”

“那要看先生觉得什么才算好东西了。”

“《基督山伯爵》怎么样?是本好书,讲得是一件精彩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故事。”他的眼里闪现出兴奋的火花,“或许你也可以看看《无人生还》,它的逻辑和情节推理很能让人欲罢不能,至少读完之前、你猜不到结局。”

“你很喜欢这一类的书么?带些侦探,悬疑,或者复仇色彩?”

“《飘》,我很喜欢它的女主人公,我一向很喜欢自主有个性的女人,尽管她某些方面不尽人意,但人总是要有缺点的。”

“先生,或许你该说些我不知道的。”

“让你有些无聊了?噢,那也算是正常,我也不太满意有人一直说些有的没的。”

“你到还不如直接给我列一分书单。”

“这种玩意儿一定要从嘴巴里说出来才得体。”先生浅紫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手指像搭扣那样扣着,接着轻敲了几下桌面,“而且会更加有趣。”

“你现在给我感觉特别像疯帽子。”

“我的言辞和举止还没有那么不着边际。”

他突然像孩子那样捂住了嘴,眼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好看的尾纹默默地把余韵拉得淋漓;先生缓缓放开了手,我看见他先前遮掩住的唇,现在是动人的月牙形,像他的眼睛。

他在笑。

“《破碎故事之心》,赛格林,可能大多数人品读的都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它让先生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了么?”

“戏仿的浪漫小说,读了没多久便走了另一条轨道,过程一点也不浪漫,很适合你。”

“我觉得我的生活还算是有趣吧。”

“一开始戏剧化的相遇,最后还是过着没有爱的,非常现实的世俗生活,这是结局。”

“那么说说你自己吧。”先生眼里的那抹笑意很淡,一下子就过去了。

“什么?”我还在为方才的笑愣神。

“为什么愿意和某类人谈心。我没什么秘密。”

“就像先生您的手臂的针眼一样。”

“只是少量保持清醒的镇定剂而已,别紧张。”

“那种东西,多了就变质了。”

“你抽屉里不就是么,防止我犯病之后伤害人做的准备。”

“这和先生您闲着没事嗑这些玩意儿不一样。”

“最后都跑进我身体里了,怎么不一样?”

我被他没完没了的问题绕的心烦。

“不一样,现在,您是个未知数,而我清楚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我很清醒。”

这是先生给我的答案。也是我给他的。

我们都很清醒,骨子里却是只个情绪化的孩子。

6.

继上次谈话,我想我该改改我对先生先前的看法。

他一点也不疯。

他很镇定。清醒。专注。偏执。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谈起读物那块的对话记忆特别深刻,即便这本日子已经是在不知道多久以后我才提笔写下的,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破碎故事之心》。后来我去读了。

后来我在想,爱情是什么。

刹那间从嘴中吐露又憋着咽下喉咙,鱼刺那样卡在喉管,动动嘴唇不觉得疼,当真要把话说到心窝里时,和着话说出口的,还有自己的血。

所以我不爱人。

存在给了我一个证明。

先生比我认识的任何人,病人和朋友之间,不管什么人,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

先生比谁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不算好人那方,也不能狭隘的把他划到坏人那段;他绝对不是个仁慈的人,也绝对不是个心狠的人。

他心里的秤,端的怕是比阿努比斯还平。

谨慎,这仍然是相处之后我可以找出的唯一中肯的评价。似乎信任这方面,他不曾给予任何人,在先生同他的弟弟的交谈中,我所能发现的只有这兄弟俩语言间的试探和疏离,他们对话时先生眼里的放空表示着他对这一切的漠不关心;当然,我们的交谈也基本停留在说空话,讲大道理,或者纯粹的心理疏通辅导。

我不知道先生需要什么,他看起来跟个没事人那样,每天都是,不笑也不吵,我不同他说话时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情绪稳定的像个不起伏的心电图,也不觉得他心情哪天好了,哪天又不好了。

换句话说,他习惯性在和别人交谈时,給自己套上一身的面具。

当然,部分人生来具有的疏离感是上帝赋予的,谁也夺不走。

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会使这么一个人以癫狂到正常的姿态站在我的面前,先生与世俗的疏离感给人以恐惧的方式呈现,他扩展着自己的朋友圈子,习惯地打着笑脸招牌和我楼下的阿公交谈甚欢。

他脑海里分明清醒,行动起来却像个醉人;生得这般优越,性格坚定带着过人的高傲和固执,却也莫名在某些事上低下了头。纵是收敛了不少锋芒,我仍是害怕先生突如其来的危险性。

先生说话时会一直看着对方。不知道时出于礼貌还是出于不信任。

和他弟弟。和我。和其他人。他都会看着。

像一开始那样,我仍然很怕他会突然站起,接着拧断我的脖子。

因为我不知道那双眼睛在告诉我什么。

什么改变了他,没人同我讲起,我也无从了解,更无从知晓他内心真正的模样。他的资料上大概永远只会是一大段形容自己有多么多么的疯狂,应该以怎样怎样可怕的方式来处理;他那位兄弟,也总是摆着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同我说着一句又一句“无可奉告”。

这是我所担忧和恐惧的,我确实是一无所知,对这个男人。他对一件事物的情绪可能会极快的转变,他的思想中到底充斥了什么,他的某些不带情绪的眼神和莫名其妙的话语,又代表了什么?

先生是个疯子,几乎正常的疯子,他疯魔的比正常时还要清醒,比起他疯起来,我最怕的是他清醒时的样子。

先生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他脑子里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会那样做。

不论结果好坏,他就是会那样做下去。

因此他清醒的时候比疯起来更可怕。

没什么可以栓住先生,他是个流浪者,或许可以称为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者。

先生一直在两者的边缘徘徊,我相信,最终他定会选择自己砍下自己的双腿与其迷茫不知踪迹,与其一直寻找,干脆直接停滞不前。带着满身的逆鳞,先生挥舞着剑,当着自己的最后一个反叛者,一个失败者。

他的狂躁症不怎么造成伤害,即便我发现我触碰到了先生不能被触碰的点,他会嘶吼,会砸东西,会发狂,但不针对人,一切平息后他也只会粗暴地推开窗户,抽烟。

先生避而不谈我的所有针对性问题。

像是狩猎,他等着我跳进一个陷阱。

不知道是我第几次询问他不肯说实话的理由,他明知道我会发现他在说谎,仍是说着。

他分明就是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可他偏偏就不会说出口,先生只是继续用他不加掩饰的眼神打量我,一遍又一遍。

“你付出什么,我就回答什么。”猎人是这么同我说道,手里举着猎枪。

我分明看见那个陷阱了,深,且不见底。

“不过我想那时候你不会想问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早已感同身受。”

“没人是天生的疯子。”

我知道,我跳下去了。

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一个、先生满意的时机。

现在想来,回到这个时间点,我会改变这个不妥的选择,放弃自己的好奇心,一遍遍告诉自己重新申请一次外出交流的许可。

现实,带着比书里戏剧化的设定,也注定了现实比书中描绘出的冰冷更加残忍。

【雷安】疯魔

疯魔

【雷安】

人把享受分得太细,把执念想得太深,把固执自以为坚持,把紊乱当作清醒,把肉与美划得干净。

而我,把这句话,献给先生。

同时也献给我自己。

1.

第一次为先生提供治疗,是在某年的五月上旬,那时我刚登上去往美利坚的航班,期待着未来美好的帝国生活。然而,师傅的一道电话让我被迫赶车回了公寓。

对于我的这位患者,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称谓,因此暂时姑且将他称为“先生”。

从第一次算到后来,我为先生治疗算起来也有两年,说实话,官方方面的说话,除了这自取的名讳,我对先生一无所知。

倒也是,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打算和先生建立上知心的关系,私人感情掺杂多了,太容易被故事感染,对于我而言不算好事。像他们这样的人,八成都是憋得在鬼门关走上了几回,才来看看心理医生,承受能力差的,也就那样;乖乖接受治疗的,后期倒也恢复的不错,也常推荐些人给我。

我是常常怜惜先生那副好皮囊,可惜了,长得是光鲜,骨子里不知道疯上了几回;于先生,他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可怜的病人,毕竟一开始,我无非便是因为他的长相被勾起些好奇。

我很庆幸自己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理性,足够理性但也算不上冷血。这也使我常能够置身事外的点明一些道理。

五月上旬的某个星期天,是我第一次遇见先生。

开门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看见了世界上最美丽、也是最空洞的皮囊。

我很喜欢那种颓丧,和画一样的美,所有的一切都吊儿郎当,但却在紧绷到极致时迸溅出火花,然后散开,像花开了之后永不停息一次又一次的重新绽放。当然,我不太喜欢那种美感表现在人类身上,因为那要换一种说法——病态。

说实话,我这样的人有些神经质和疯狂,带着与生俱来的叛逆,像之前所说,足够的理性让我没有完全成为一个疯子。但是他们的思维确实很有趣。也很完美。

先生那时闭眼歇息着,似乎等了很久,毛茸茸的脑袋歪倒在沙发的一侧,大半个身子轻靠在皮质沙发上,沙发凹陷的地很浅,加上他苍白色的皮肤,我险些怀疑坐在我面前的是人是鬼;先生是有着一头紫发,它们柔顺略有杂乱的遮掩了他的大半部分眉眼,被遮掩的皮肤也近为无力的苍白色,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蔓延至先生所有裸露出的皮肤,带着凸起的青筋,富有生命力但残破,有着下一秒便会迸溅出鲜血的力量感。

先生的脖子很纤细,加上他仰头的幅度,我可以看见一段优雅的曲线上断裂出的漂亮凸起,然而那一截曲线太过纤细,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那颗漂亮头颅。

很漂亮,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可是说白了,像个死人。

先生睁了眼,单是打量着我,眼珠不打转地盯着,瞳孔没有聚焦,我发现原来他的眼睛也是紫色,只不过眼眶凹陷地极深,眼圈周围泛着猩红,裹着一圈不算明显的黑眼圈,确实挺像我在电视剧里看见的吸血鬼。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接着转身带上虚掩的门。

先生那枯槁的麦稻般的眼眸,透着香烟味,空洞上几秒后缓缓重新聚焦,我走得近了些,他的瞳孔确实不是亚裔人的浅棕或黑,是紫色,一片黯淡的紫色,闪着时不时亮起,又时不时消沉下去的压抑的光。

先生笑得极美,我记得当时他是笑了。

大半个身子仍埋在沙发里,他只仰头,紫色的乱发向后散开,他笑一阵又停下,咳上几声,又开始笑,胸腔上下浮动的幅度很大,他的笑里带着气声,从喉咙管里冒出来那样,爽快的笑里掺的满是不知从哪里挤出来的没心没肺;先生笑着,却是肌肉与面部分离,不带着丝毫笑意。

他当时把我打懵了,虽然我什么类型的人也见过不少,但看见我跟傻子似的笑个不停,先生是头一个。

他似乎是笑够了,抬起头。

“您好。”

他的声音同他的眼眸那样,依旧泛起烟草味,不算沙哑,带着磁性,颓靡,刚睡醒那样,说话时喉结上下无声的滚动着,牵连着那几处的肌肉一同翻滚,像是刚咽了口血。

颓废的美感是钻进了我的心眼里去了,说实话先生蛮和我的胃口,他浑身都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感觉,很冷清,却是有人情味,不过、是死人的人情味。

先生当时又笑了笑,手臂撑起了他一直耷拉在沙的一角的头。

我瞥见了手臂内侧的一连串针眼,密密麻麻,乖巧地排列在先生不算粗壮的手臂上,他把长袖挽起,故意要露给我看那样,不觉羞耻也不遮掩,像是邀功。

狂妄。

那股恶寒几乎是一瞬间遍布了我的全身,我对他的好感瞬间讲到零点。

疯子,他当了我最恶心的那类人。

先生略微勾起唇,眼中好容易有了些色彩——挑衅,兴许带了些其他意味。似乎是发现了我眼中的嫌恶,他歪了歪头,眉角缓缓拉低,看着我,我可以非常清楚的看见他上移过度的眼球,他没有抬头,眼珠依旧保持着那个奇妙的角度。

彻头彻尾的疯子。

“怎么称呼,先生?”我出于礼貌地笑笑。

“要不就 ‘先生’ 吧,”他笑了笑,眼睛仍是那般看着我,“过去也有人喜欢这样叫我。”

先生挑眉,抬手指了指我的鼻子,“可惜、你是第二个。”

2.

这种状况我没遇见过,算是把我打懵了个彻底。走了个敷衍的过场,我记得我转头就给师傅拨了个电话。

和这种人共处一室让我很难受。

“我帮不了他。”我第一次用那种语气和师傅说话。

“…………我知道我这么妄下断言有违我的职业素养,可是你必须承认你丢了个大娄子给我!”

师傅说这是指定交给我办理,接着挂了电话。

那一瞬间我觉得半天前我就应该直接把手机关机,爽快地登机,而不是闲着没事干接了这个混老头的电话,不仅泡汤了我的假期旅游计划,而且很有可能直接毁了我的业绩和声誉。

当然,后来看出来,确实是毁了。

这么说确实挺不人道,但我不得不说,以上内容的确就是我当时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此妄下断言便说一个人是个疯子之类的话语,我清楚非常不尊重,可我不得不说,和先生一靠近————和以往那些患者不同,就算他长得对我胃口,可是看见先生的一瞬间,理性占了绝对的上风,我觉得浑身难受,说不出的难受,像是可怜他那般,可自己又觉得蹊跷。

在师傅的威逼利诱下,我想我是被迫接下了这单。

但也不全是,还带着对先生满是神秘感的好奇,我答应下了全期治疗,。

但除了好奇什么也没有了。

他无疑非常优秀,我实在想象不出什么事会让先生产生全身心的溃败————先不说他长相俊美,光是我的咨询费便高的惊人,可怕的是那浑身散发的迷离感,我不觉得能从他身上挑出什么毛病,女人大多都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

至少像眼中看出的那样,他很完美。

所以、经历过什么呢?

我推开了门。

“您好,先生。”

“早上好。”这是他从我们见面开始的第四次微笑。

“需要什么吗?”我把早已经泡好的红茶倒进了杯子。

“你似乎没打算考虑我的意见。”他接过了我的杯子。

“那好,从今天开始吧。”

“所以你打算从哪里入手?”他随手翻看了几页我桌上的评估分析,“不错,卡米尔这手资料还挺齐全。”

“这上面展现出您最早开始的症状……恩……是的,狂躁症。”我把那一垛病史分成了几份,不由得感叹这维持时期的长久。

狂躁症,按理药物控制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仍然持续了很久,拒绝接收治疗么……

也很奇怪,二十岁之后就没有再犯的记录了。

“那么您…………”

“说先生,我讨厌敬语。”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手指使劲扣着他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臂。他现在很亢奋,一直用脚尖轻轻踹着实木柜子,看表情也没怎么听我说话。

“好的先生,”我无奈地看向他,“能和我详细谈谈狂躁症第一次发作的事么?”

我尝试让自己放松,并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自己已经事先准备好了抑制剂,但我还是很害怕。

毕竟从先生的言行来看,我觉得不排除他还处于狂躁阶段,谁让狂躁症发作周期可是一周起呢。

现在想来很幸运,先生那个时候没有杀死我。



3.

红色。只有红色。

被刷子一次次刷出线条般流畅。水把红色稀释了。

只有红色,满眼、全部都是。

像是被刷子刷在墙上那样。

“我掐死了我的狗。杜宾,我记得是十四岁。”

“介意我抽烟吗?”他站起来,抬脚走到窗边,使劲拉开了窗户,不等我发出什么声响,那股浓厚的烟味已经在我鼻息不远处飘散了一缕。

我看见他不安的搓着手指,右脚不停的抖动,烟灰甚至有些飘进房间里。

“现在觉得很焦躁?”

“我养了它四年。反正很久,可能也不止四年。”他的语速很快,也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像是没法喘气那样,他很烦躁。

“我记得它一直摇着尾巴,一直叫,一直叫,我觉得很难受,它没有听我的指示,一直叫,那天再下雨,它就是一直叫个不停,我把狗链拉紧了,我说了很多次安静,它不听话,接着我开始掐着它的脖子,”他右手半月牙状弯曲,做出掐住喉咙的动作,歪着脑袋,“似乎……就一会儿,它不动了。”

“你还记得它的名字吗?”

“菲比?莉比?……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清楚。”

“它有什么独特的技能吗?类似握手那种。”

“接球,它特别擅长这个。”

“你很爱你的狗吗?”

“……”

“先生你足够了解它么?”

他没有回答我。先生把烟放在嘴边。放下。拿起。再放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眼眶里转着,突然定住那样,挑着眉毛,眼珠停留在顶端,停格的视线和我来了个对撞。

他的眼神瞅的我心里发毛。

“希望你回答我,先生,你爱它吗?”

他一直在沉默,转而又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带着胸腹的大幅度起伏。

说实话,我以为他会犯病。

几分钟后,他把那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便转身离开了。

“明天再谈吧。”

我压抑住已经乱掉的呼吸,那几分钟我真的很怕,我不敢保证先生会不会像掐死他的那只狗那样。

掐死我、或者杀死我。

我略有些惊异的翻看着他的多年前的第一次诊疗记录,事实让我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想不出,也不明白,现在这种状况,这个男人撒谎有什么意义。

碳素墨水打印出的记录一字一句,连纸页间都泛着一个医生对一个孩子的怜惜。

“十四岁的男孩,用石头砸死了自己的牧羊犬,让我感到可怕的是,对于一只养了四个月不到的宠物,那可怜的家伙儿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名字。那个孩子并没有忏悔的感觉,他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看着我,像是漠不关心。我不愿相信他如父母所说那样天性冷淡,这很显然是家庭因素的影响。比起这个孩子的冷漠,更令我恐惧的是怎样的父母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

“初步判定:狂躁症、情感认知障碍。”

我突然那么觉得,仅凭这些资料,先生什么也不会同我说,他没有感觉,也不在乎,他编个任何看过这手资料的人都可以看破的谎言,想要收获的只是一个人知道真相时的震撼。

可这些小事打不倒他吧,即便是狂躁症,那么小就开始的征兆;或者亦如他的第一位心理医生所理解的,他的狂躁如果源于家庭的糟糕环境,那么要是真的有情感认知障碍的话,我更加好奇,什么困扰了他。

莫名其妙的自大,狂妄,骨子里透露出来的,疯狂。做事说话不在乎场合,观念飘忽,可是条理清晰。

我觉得先生无非是个生得狂妄了些的正常人,这使他即便脾气暴躁也不为过。

如果真有什么困扰了他,希望是爱情之外的事。我心里默念着。

否则、我一辈子也治不好他。

我的手指停留在他二十岁时间段的表格上,从这个神秘的时间段开始,他没有任何异常表现了。

注意,没有任何表现。记录只有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他没有稀里糊涂的说着胡话,不再用那种渗人的眼光看着谁,没见面就疯笑,没有时不时跺脚抽烟,脑子里也装着些人性化的玩意儿,而这几天我所观察到的这一切他什么都没做。

作为协议的一部分,对于先生的过去,我一无所知,也无权知晓和干涉。我并不知道怎么撬开他的嘴让他给我些信息,至少让他能够好转,算给我的信誉和声誉一些面子。

2003.4.15

我想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他疯魔的开始,还是以后所有一切的结局。

想起他那做抓举状并且青筋暴露的手,不得不说,我以为他真的是在我面前掐死了那只可怜的狗,先生的情绪非常到位,不是演员的完美表现,只是先生的一种特质。

他在进行表演的时刻,作为观众的我,眼睛从未移开过先生。

不是技艺精湛,先生具有调节聚光灯那样的特质,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是当着我的面杀死了什么,不是那条狗,而是其他的什么。

先生藏着掩着不要人发现的东西,那一刻,他幻想着杀死那个玩意儿。

幻想着、杀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由得嗤笑一声。

算是个合格的疯子。

毕竟,人,首先要学会的是、想象以及、幻想。

4.

第二天接到电话,我赶到咨询室后,先生早已经在那儿了。

他的弟弟告诉我,先生也只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精神亢奋的便不行,硬是揪着要来。

他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抽着他那味道呛人的香烟,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又多出了针眼。以及他眼神的玩味。

那一瞬间我的火气就上来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固执的病人,是巴不得自己早些死掉还是找不到事干,干得没件好事。

“先生,你昨天……恕我直言,你在说谎。”

“所以?”他挑眉。

“你明知道我有第一手资料,我完全清楚你的一言一行是不是真实,你撒谎的意义是什么?创造一个小说故事情节让我分析分析你的人物形象?”

我攥着那一摞资料,那一刻是真想把它们全部砸在这张漂亮脸蛋上。

“这样对你的治疗没有任何帮助。”

“你所谓的治疗是要把我当个人,还是要把我的心和脑子掏出来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不然请问你想怎么办?”

“我请你,只是找个说话的人。”

“呵,那很抱歉,我的目的就是把你的脑子研究个透彻,然后治好你,仅此而已。如果你不配合,我想我还是有人权的。”我拉开了咨询室的门,微弯腰做出请的姿势。

“听着小姐,”先生顿了顿,立起身子向我走近,我看见他的眉毛蹙的离眼眶很近,“我有没有问题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那么听着,先生,你作为我的病人,既然我收取了费用,那你跨进这里的时候就归我管了,我要怎么治,怎么弄,是我自己的事。”

我笑得大抵很伪善。

“我这个行业要的是信誉和名声,治好你,这是我仅该做的。”

先生的眼角泛红,有些裂开,单是下一秒、他把桌子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了桌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实话!?”

“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掉那只狗!!”

我把那一摞白纸黑字狠摔在桌上,活是个泼妇,和着烟灰缸遗留下的碎片溅起,我想是割破了几张纸。

先生顿然涨红的脸颊又恢复了初见他时的惨白色,他脱力般瘫倒,失去支撑这具躯壳的气力,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沙发,像是一个沼泽,先生只是无力的喘息,连挣扎都不曾有过。

“他们只想要个理由而已,我满足他们不就行了?”他的话更像是喃喃自语。

接着他猛然抬起了头,失了魂那样看着我,无声的对焦后,我看清他眼里的神色是打量和怀疑。

那是在精明古板刁钻三者为他留下的后遗症,我太明白那种眼神了。

“先生,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误解的话,我在这里同你说清楚。”

“我就算贪财,惜命,但还是有职业操守,我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以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这张纸上的条条框框,那很抱歉先生,我不愿意这样毁了我的声誉,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酬金让我很心动。但抱歉,我想做长久生意。”

我把那一纸协议推到他面前,先生依旧冷静,兴许是不在乎,也不曾看一眼。

“我想你要清楚,”我一脚蹬开碎了一地的玻璃,指着他的鼻子“一开始,我只是好奇,所以答应。现在也是。”

“要是我还不够让你信任。那么先生,死马当活马医我可能办不到。”

我还没完全拉开门时,先生撞开我,离开了。

“你真是个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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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安】遗留问题

【遗留问题】雷安




[未来,祝你幸福。]

[你也是。]

[再见。]

[再见。]

   

       这大半一辈子,雷狮和安迷修认识里那么多年————高中认识,上同一所大学,互相看不顺眼的同时,以对方为目标互相竞争,关系在旁人眼里说好也不差,除去朋友这一层,他们更像是竞争者,一直到双方成家立业,一直如此。

      似乎除了朋友与对手这层关系,他们再也踏不出这个圈子一步。

      不仅是他人的眼光,还有自己。

     熟识他们的人每每谈论到,都会笑着说道:

    [他们的关系就像老虎和豹子,互相搀扶又互相敌视,争了那么久,可能到死也争不出个高下。]

      狮子最后和豹子撕扯掉对方身上最后完好的骨肉,流着鲜血到死也没有争出一个高下。

       可能本是想示好,可天性让他们习惯性地露出獠牙与对方撕扯。

      因此最后也没能窥探到自己想要的。

      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撕扯中把自己和对方咬的遍体鳞伤。




        夏天云薄,光亮,风清,月朗。

        阳光穿透云层时,并不温柔;它总是把那一片柔软狠狠撕裂开,忽略掉那一阵痛苦的呼喊,接着自己倒是肆意蔓延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了。

       阳光不断在索取出路,所以云层就给它。

       没有原因的索取注定了没有原因的付出。



                                      〈一〉

       凹凸市的春天掺杂着冬夜刺骨的冷和初春温暖的光,灰尘洋洋洒洒,阳光把城市折射出不一样的昏黄。向阳的叶面一字型排列开,颜色还是老旧的灰绿,偏枝上却是开了新芽。

       野猫常在夜晚发出刺耳的嗷叫,一阵又一阵,像是它被踩断了尾巴,叫声凄惨又绵长。不知道是因为猫叫还是那股说不上来的气氛,总而言之,早春也就多了那么几分烦闷。

        阳台上吸烟的人皱起眉,又渐渐舒展开。

        噪音是缭绕于耳,不过阳光依旧是静好的。它总是把影子拉得很长,硬要给灰白的水泥地加点色彩那样,又把身影晕出一股迷幻,像是撒哈拉沙漠蒸腾起的水雾。

        此刻,只想要一把长椅,和一只老猫,眯着眼睛,晒着不算害皮肤的太阳,老人就闲适地坐在那里,回想着过去的故事:想想几天前发生的事,遇见的人,走过的路,又回想几年前这里的模样,还是一把长椅和一只老猫。

         那时候归人未来,候人未走。

        等待的时候是漫长而缄默的,大家都闭口不提这段过程,只是等待着,候在某处不知名的小车站,一场邂逅、和一场梦。

          雷狮的婚礼在早春举行,这儿才刚过了冬,并没有算什么黄道吉日,邀请了一群往日的好友,走过一遍流程,剩下的也就是相别已久好友间的寒暄。实际上并没有那种格外喜庆的气氛,就像一场平凡的家庭小聚会,响几声鞭炮,喝几杯喜酒,轮着场子转上几转,又端着酒说上几句祝福的话,顺带沾沾喜气。

           新娘穿着一身素白的婚纱,眉梢自然挑起,鼻子被冻的略有些红,忍不住哈气搓搓手,冷是冷了些,女孩的嘴角却是忍不住向上,见人都咧开嘴笑着,那种幸福的感觉不言而喻。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会是一个很幸福很美好的女孩。

           她有一场完美如同梦一般的婚礼。

           【好久不见。】

           还未脱去少女青涩的女孩偏转过头,入目的湖蓝色使她有几分惊讶。

             那是很美丽的颜色,象征着它的主人那样的无端美好。它只是呈现在一片视野里,也许是一片湖,没有蓝天与云,不需要任何背景,它只是虔诚地望着你,不用说话,也已经足够摄人心魄。

           女孩先是愣神一会儿。

           接着她下意识就喊出那句。

          【安哥!】

           她惊讶地捂住了嘴,眼里是孩子那样不加掩饰的震惊和高兴,那片圣洁的颜色太过于熟悉,她几乎是立刻激动地与眼前的男人交换了一个拥抱。

           【我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安迷修轻轻揉揉女孩的卷发,笑得很温柔,像是正安抚着自己的妹妹——他的手掌还是以往那样温暖,给人鼓励和勇气,仿佛有什么顺着他象牙白的手指通入你的心坎那样;他露出一个足够帅气的笑容,递上了自己那份份子钱,女孩推脱着说不需要。

            接着一双手接过那红的有几分刺眼的红包,准确来说是抢过,那双手比起安迷修的大上很多,宽大,意外的让人觉得极具有安全感,指节修长,看起来强劲有力,充满了力量。

            雷狮顺带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

           【哟,白痴骑士,好久不见。】

           【雷狮!】女孩喊出自己丈夫的名字。

           安迷修一时间愣住几秒: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以前的样子,十几年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增添多少风霜;他变得愈发成熟,以雷狮天生有的那种魅力,只随着时间都流逝在他的身上愈发明显。

            安迷修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曾经与自己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开打的男人,竟然已经成家立业。

           【雷狮,安哥硬要给他那份子钱,你快点劝劝他别给了,这么多年的关系,没必要的。】

            女孩的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娇嗔,耳际染出淡淡的红晕。

          【白痴骑士的份子钱不要白不要啊。】

           雷狮痞痞地笑着,搂住女孩的腰。

           那种笑失去了安迷修熟悉的幼稚。

           不得不说,黑西装非常符合雷狮的气质,安迷修这么认为。雷狮和眼前这位一身白衣的女孩简直宛若天作之合,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天生一对。

          【怎么,看呆了?】

            雷狮撇嘴笑着,带着学生时期那种调侃的意味,却没有学生时代的那种感觉,那已经是成人的笑了,收敛起锋芒和针刺,含蓄有几分内敛。

            更像是客套,有意地拉开距离。

           【恶党这么多年还是没变,满满的强盗准则。】

           【彼此彼此,你的骑士道也还是那样,以为出国静修后你能改改以前的固执呢。】

            【好啦好啦,你们一见面还是吵,有人要陪,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

            女孩朝安迷修提醒般眨眨眼,朝她的丈夫笑笑,接着牵起裙角窜进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人群,攀谈起来。

             【喏,大家都还觉得我们关系很好呢。】

             雷狮先开了口,那双夜空般深邃的眼睛像是要把安迷修看穿那样,安迷修转过头,略有些不在意。

             【是……是啊。】

            【她是个好女孩。】

            雷狮摩挲起无名指上的银戒,这个戒指很新,很光滑,摸起来却没有安心的感觉。

           当初他和安迷修也有一对,那时候还在读书,没有那么多经济收入,就在街边小摊买了对戒,去小加工场子里修了些,他们彼此在对戒内环刻上了对方姓氏的首字母,雷狮现在还记得蓝紫色的火舌把银白色的对戒烧得通红。

             象征他们青春的爱情。

            后来他们又一起把对戒抛进了记忆的长河,现在也早已不知踪迹。

           【你该好好对她。】

            安迷修转过了头,看开了那样,他笑得很和善很温柔,也很生疏。

           雷狮看出了几分勉强,那双湖绿色的眼里依旧是独属于安迷修的关切和可笑的官方,他们只是对视,那一片深湖中央的湖绿和漫山遍野的薰衣草,丝毫不泛起涟漪,连枝叶也不曾摇动。

           那是一摊死水。

           那是没有煦风的山丘。

          再相见,即便是心动的感觉也掩埋在心底。

          风扬起,湖面像是冰冻住,空有寒气与一道道凛迅,骑士的长剑贮于长川,不再出鞘。

         雷狮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安迷修了。

      
           【你后悔么。】

           【有过。】

           【如果你当初没有放手就好了。】

           【你不觉得现在惋惜很可笑么?】

            确实可笑。

           就像两个人在街上同时喊出心爱之人的名字那样,怎么猜得到对方下一秒是否会回应,也不知道所有一切的开始从何而来。

          我们有时候不是求一个回应,可能时下意识就这么喊出,接着自己摆摆手解释说着。

         【习惯了。】

         有时候,时间久了,喜欢、也成了一种习惯。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带着第一次见面的感觉。

         因此也没人知道这段对话是谁先开的头。

 
         或许也早就忘了这段感情是谁先乱了阵脚。

         或者说是谁先动了情,动了念想。

                                      〈二〉

          每个人都期待一场热恋。

         最好是在夏天,春夏之交,空气带有略微的潮湿,不烦躁的天,阳光照在玻璃窗上,隔着看过去,人影又晕散几分,那是青春爱恋的朦胧。

         可以牵着手,烈日当空,最是把全身都晒的暖和,看着对方的大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又偷偷时不时绊那人一脚。

          那时候不用顾虑很多,仅仅是爱就够。

          校园目睹了雷狮和安迷修的第一次相遇。

        也目睹了最后一次。开始、直到结束。

        校园生活里总少不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承载少男少女们爱恋的小操场,近乎是这烦躁三年生活的一处亮点。情侣们隔着校服相互拥抱对方,感受着若有若无的体温,在衣袖遮挡下勾住对方的小拇指,也会笑得开心,或者一不留神偷走一个吻,可谓是别样的浪漫。

        [那时候的时光很美,我觉得我可以爱你一辈子。]

          雷狮和安迷修是在高二确定了关系。

          这场恋爱持续到大二——安迷修还依稀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学生会主席的自己在对这个所谓恶党进行一次“讨伐”后,之后的一切都发展地妙不可言;那是一场梦,来的特别快,他们近乎是迫不及待地与对方纠缠在一起,起初更像是孩子打赌,他们时不时的争吵,打架,或者在对方站起来时偷偷抽掉凳子,眯缝着眼等待对方坐下的那一刻。

            这种小打小闹后来就渐渐成了一种习惯,安迷修会专门跑去男生宿舍B给雷狮送晚饭,雷狮会大半夜到男生宿舍A让安迷修溜出来陪自己去撸串。

       那时候还满是懵懂,这段时期他们过得是幸福的,一张薄纸后若隐若现的情愫,在两人间散开来。

       直到雷狮第一次吻安迷修,那张纸被捅破。

       虽然是男孩与男孩,但是他们的恋爱热情不比男孩与女孩弱。

      他们会在校园小树林里忘我地接吻,会隔着袖子偷偷拉住对方的小拇指,会说悄悄话,会在考试前一天叮嘱对方记得复习,会一起去食堂,坐同一张桌子,会主动夹给对方喜欢饭菜,会节衣缩食省钱在生日那天买礼物或者熬通宵织一条围巾小手套之类的。

      就像普通的男女恋爱那样,他们很幸福。

     只是除了不敢声张,不能正大光明牵着对方都手大声宣告主权,其实还是满足了,起码他们能够悄悄地,在所有人看不见都地方相爱着。

       非常非常小众而且平常的恋爱,这是之前安迷修和雷狮怎么也不敢想的,自己竟然会爱上一个男人。

         在如此年轻的时期,说爱似乎言重了些,不如说是心中不知不觉暗生情愫的喜欢吧。

         雷狮喜欢安迷修。

         安迷修喜欢雷狮。

       他们在一起看起来是如此心安理得、或者是顺理成章——既然我那么喜欢一个人,那当然要在一起了。

     安迷修曾经还给自己定下一个标准——自己要做一个怎样的人,自己未来的另一半要是一个怎样的人。
   

        安迷修向往骑士道,实际上他也做到了,童话故事里穿着婚纱的公主,等候着骑士的到来,随着一个吻的落下而苏醒,这是安迷修最喜欢的片段。他曾经想象过自己的第一个吻,一定要给一个美丽大方的女孩子,如同故事里的公主那样,他会为之所爱至死不渝。

       而吻对安迷修而言,是一片神秘的汪洋。

        它是一片鸿毛,有着最纯洁的白,跟着风飘荡,风走它便走,风停它便坠落,一次次等待所有旅程的开始,最后在暴风雨中戛然而止。

        那是夏日的暖阳,冬日的白雪,早春的云烟,深秋悠长的思念。

        或许曾经还会有些念想,在脑海里构造。

        可在安迷修看见那个比自己小上一岁,还很幼稚,满腔热情,嘴角总有抑制不住自信的张狂的少年,在宿舍楼底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双初夏星夜般的紫色眼眸的倒影中只有自己的那一刻。

       他突然觉得,标准这种东西,如果遇上了自己真正看上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此后来,安迷修爱雷狮,雷狮也爱安迷修。

        骑士发誓将对此生所爱至死不渝。

        虽然公主被换成了海盗,不过故事的内容没有变。

        安迷修觉得自己是非常幸福的,就算小情人间还是会打闹吵架冷战,但这又是生活中必有的一部分。况且这一部分由雷狮提供,他觉得自由不拘束。

        所以以至于接下来的所有都来的顺其自然。

        雷狮到现在还会嘲讽他们间的第一次正式亲吻,安迷修正襟危坐紧闭着眼睛,像是小孩子过生日等待礼物那样乖乖端坐的样子,雷狮当时没下得去嘴。

        当时还是在学校的礼堂里,刚刚办完了年会,灯光还没有拉下去,亮堂堂的。

     【啧,这又不是死刑,安迷修你至于么。】

     【在……在下认为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恶党你不要这么轻浮!】

     安迷修的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表面纯情的骑士对于这个吻其实也想了很久,安迷修很期待这个吻,来自雷狮的吻。

       凡是第一次都是分外期待的。

       说实话这个吻很柏拉图式,都算不上一个吻,雷狮近乎是在安迷修的唇角擦过,安迷修只觉得什么轻碰上了一下,接着很快又没了。

       【雷狮你这是耍……!】

        礼堂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安迷修猛然站起跌了一个趔趄,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他的腰身,安迷修觉得自己大抵是扑进了雷狮怀里。

       【我可以理解为投怀送抱?】

        安迷修耳边传来雷狮的轻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安迷修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恶党现在一脸得逞的表情。

       他估摸着雷狮大概的位置,踮起脚轻啄一下,不过没碰着嘴唇,反是碰着了雷狮的鼻尖。

      【现在我们打平了。】

        吻的经历非常糟糕,雷狮反不成被安迷修撩到心脏停跳,不过这个礼堂之吻最终还是在学校小树林被解决掉了。

     【傻瓜骑士。】

     雷狮走出礼堂后对着安迷修气鼓鼓的背影笑着说道。

     似乎那时所有一切都想象那般幸福和美好。


                                             〈三〉

        习惯成自然。

        纵然如此,习惯仍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甩不掉摆不脱的东西大家都不会喜欢,就像固执的感情,或许你是捧着一颗真心,别人却觉得你是没事找事干。

       雷狮还记得读书那会儿安迷修的所有习惯。

       湖绿色眼睛的爱人喜欢看书,特别喜欢;雷狮是个不太能坐得下来的人,安迷修却可以在图书馆里呆一整个下午,所以雷狮每次都会耐着性子坐下来等着安迷修查阅完所有的资料,做完所有的笔记。

       一开始他是在图书馆外面等着,也没事干,就一直抽闷烟,一般安迷修出来后,雷狮脚下早已是一地的烟头了;后来硬是被安迷修揪着耳朵拎到图书馆里坐着,还被没收了身上所有的家当。

      雷狮等安迷修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他看。

     安迷修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前不久他才配了一副金丝边的圆镜眼镜,雷狮亲手挑的,衬得安迷修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恋人的手指好看是一件幸福的事,起码无聊都时候可以把玩。安迷修的指腹很圆润,不算特别修长,单只是骨节分明,就是右手食指处生了一层薄茧。

       雷狮每个周六都会陪着安迷修在图书馆泡上一个下午,就算他只是在哪里睡上一觉或者一直盯着安迷修看。

       下午如果有太阳,那会是很怡人的时光,因为安迷修总是会坐在窗边第三排的位置,那儿都窗户不会关上,始终敞开着,窗台边沿的绿萝生的茂盛,叶片在暖阳的光照里泛着新鲜的绿色,起风的时候叶片便随着风摆动,吹动安迷修额角的碎发,吹动一段静好。

       雷狮把脸埋在胳膊肘上一直看着,看着阳光打在安迷修翻动的书页伤,每每翻动一页便又消失一会儿,接着又在原来的位置上,安迷修的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字滑过纸业,阳光也打在安迷修的指尖上,泛出好看的颜色;安迷修会时不时抬起头来对雷狮笑笑,抬头时发现恋人也正看着自己,又立刻低下头来,雷狮敏锐捕捉到骑士耳机泛起的红晕,不由得轻笑几声,安迷修一般会在横桌的遮掩下狠狠对雷狮踹上一脚。

         这时或许该在暖阳下偷走一个吻罢。

        雷狮抓起近旁的一本书,悄然遮住夏日静好风光最暧昧的某处,书页的清香里混杂着不知名的悸动和少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的声响。

         时间或许是暂停了几秒。

        雷狮满足地勾勾唇角,安迷修愣神几秒后啪的把雷狮那张近在咫尺的帅脸推的离自己老远。

       【你怎么老是这样。】安迷修不自然地别起碎发,继续翻起手中的书。

       【傻子骑士,我问你一个问题。】

       【恶党别浪费我的时间了,这周的课题就是因为上次陪你去吃炸鸡啤酒耽搁了一大半…………】安迷修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掰着手指数着雷狮这个大龄儿童最近干的好事。

         最后雷狮索性捂住了骑士说不停的嘴。


       【安迷修、你说,我偷走了一个吻,该怎么办?】


         雷狮眯着眼睛,眼里是期待的笑意。

        安迷修在翻上了一个白眼后,双臂支起身子,一把拽住雷狮的衣领,把恋人大半个身子拉过图书馆横桌的距离,接着在雷狮额头上落下一吻。

        【现在可以安静了?】

         雷狮慵懒地趴在桌子上示意恋人可以继续。

        安迷修是享受在图书馆的一下午的,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都很喜欢。

        他可以感觉到雷狮的眼光,和打在他发梢的阳光一样令他温暖,那双承载星夜的眼里总是诉说很多,没有掩饰,毫不遮掩,全部赤裸裸的从雷狮的心坎里涌出。

         不像自己的内敛,雷狮有自己没有的张狂。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迷修便清楚,雷狮与自己太不一样,那人是惊雷,直直穿透他的灵魂深处,让自己下意识颤栗,不是惊恐,而是震撼。

        大抵也是这点吸引了自己罢。

         过去迷茫过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雷狮,后来觉得,喜欢便就是喜欢,安迷修相信自己是遇见了对的人。

        但不得不说当他抬头看见雷狮注视着自己的眼眸时,心脏是没出息地砰砰直跳,他往往会埋头掩饰眼里的喜悦,可还是能感觉到耳朵烧的通红。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人眼前藏不住任何心思。

         一个对视,仅仅一个对视,安迷修异常清楚自己是输的彻彻底底了,自己对这个人过分的爱着。

        一条横桌的距离隔不住两个少年的爱恋。

        情感是因风而起的水晕,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在心尖上泛开,渐渐又将人吞噬,淹没还未吐露的鼻息。

         安迷修偷偷握住雷狮的小指,接着是孩子尝到最喜爱的糖果那般笑了。

          雷狮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安迷修听着恋人平静的呼吸声,翻开了下一个篇章。

         窃笑的狮子在骑士看不见的地方的弯起了嘴角。


          雷狮瞥了一眼先前那本书的名字。

        《荆棘鸟》

          紫灰色的书壳,半翻开着,似乎读者还为读透便将它丢在一旁了。

           所以,即便被荆棘胸膛背刺穿也要放声歌唱么?

                                        〈四〉

       和喜欢的人在隔壁班无疑是件苦事。

       不能随时表明自己的心意更是件苦事。

        九几年那会儿对于同性还没那么接受,校园也是明令禁止校园恋爱,小到通报批评,大到留校察看,最糟糕开除的这种规定,不是每个高三学生都能消受得起。

          安迷修班就在雷狮隔壁。

        一班二班的距离,说来也是近,出个门再转个弯就可以看见对方的距离,但始终就是隔了一层墙,不在一个班的感觉内心的隔阂是没法消散的。

        但也还好,跨出那道门槛就能看见对方,有时是隔着窗户,有时是在门口相互对望一眼,又别扭地挪开。

        仅是看一眼就足够。

        后来没什么感觉地过了一年,就到了高三。

        准备高考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拼,很忙,忙到这对恋人近乎都没和对方打过照面;安迷修记得自己那会儿都是跑着去了食堂,随便买了一两个面包,有时还落下零钱就开始往教学楼赶,甚至有几天都是点了外卖,半夜三更捧着书在宿舍学到一两点,折腾到后来肠胃炎犯了疼得不行,是雷狮背着自己去了学校的社区医院。

         安迷修现在想来,当时自己那么拼命,就是为了考上凹凸大,跟雷狮读一个大学;再想来,也是单纯的好笑,后来还不是分了个干净。

         雷狮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他很傲慢,可却也有资本;他是一个注定只会不停向前的人,雷狮从来不会等任何人,也不必去等任何人。

     【我不会去等任何人。】
     【你觉得这有必要么安迷修?】
     【这又不是我的义务。】

        雷狮少年的狂傲和张扬是一根锋芒,朝内又朝外。

        凯莉以前劝过雷狮,劝他稍微收敛。

        【你这样不仅会伤害你自己,还会伤害你身边的人,你以为谁都像安迷修?】

           确实,能默默容忍雷狮所有暴躁的只有安迷修。

        雷狮也觉得安迷修会是世界上最适合自己的人。

        这段感情异常坚固,或许该说是顽强,他们似乎注定是互补的一对,即便再如何不和,雷狮和安迷修第二天仍能勾搭着肩膀去校门口的烧烤摊吃到凌晨。

       这段羁绊很深,故而没什么能够切断。

        除了他们自己。

        那时候撑过了高三,安迷修和雷狮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如愿以偿,同班同校,每天都可以见到。

        【我想出国,学音乐,家里那些东西我不感兴趣。】

       安迷修记得自己刚认识雷狮那会儿他就常这么说;音乐梦,想有个自己的乐团,写歌作曲,没钱了就拖个吉他到酒吧去当个驻唱,实在太惨就去街头卖艺也成。

    【我觉得我要是街头卖艺,一夜暴富是没问题的。】

    【谁给你的自信?】

    【傻子骑士给的?】

     【走开走开,我可没夸过你长的帅。】

      【这不才夸了?】

        雷狮一直想要出国学音乐,然后组个自己的乐团,安迷修想出国静修学医,回国开个自己的私人小诊所。

        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们倒是常鼓励对方。

        可安迷修私心觉得雷狮如果选择继承家族产业,发展绝对会比开个乐团好,他试着说过,但最后都被雷狮糊弄过去。

        他觉得自己还是尊重雷狮的选择。

      【你家里的事你真打算不管?】

      【我头上不还有个哥么?实在不行卡米尔去也行。】

     【我看你家里对你挺有信心的。】

     【我不信我出了国那老顽固还能逮着我不成?】

     【行行行,你是雷大爷,你开心就好。】

       【安迷修你是不是收了那老头子什么好处,净是劝我留下来。】

        安迷修没收任何人好处,只是他自己那么觉得,自己拖雷狮后腿了。

        他填的申请跟雷狮不在一个地方,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以后会异国恋,几年见不着面,天天只能视电话还要心疼国际长途话费。

        他清楚雷狮最后选择出国留学大部分因素是有自己在里面,雷狮是抓住了自己这个契机,可以做到他想要的逃离。

        安迷修努力地去实现了这个契机。

         雷狮报考的国际学校在凹凸大那年只有三个名额,批审非常严格;安迷修太清楚自家恋人的优异程度,这个名额雷狮是稳拿的;安迷修悄悄准备了大半年,伙着一堆好友,想给雷狮办一个庆祝会。

        毕竟这是雷狮这么多年的梦想。

        但在那年,批审没有过。

        安迷修第一次见到那样迷颓的雷狮,也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雷狮是多么在意这次机会,他想出国只是为了逃离,他只是不喜欢束缚,不喜欢别人为他安排好的。

       安迷修试着去劝过,说服过,试着让雷狮感觉好些。

      【我不在乎。】

      【打起精神来,雷狮,其实换个方式想也不错对吧,在国内发展也是……】

        雷狮砸了桌上的陶瓷杯,滚热的牛奶洒了一地,他几乎是发狂地摔上了门。

        雷狮现在脑子很不清醒、很混沌,他有一肚子的气想要发,一肚子的问题想去质问,但他又尝试压抑着,尝试为了安迷修做出些改变。

        雷狮觉得自己快是要疯掉,他是想证明自己的,他不想让安迷修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他也想为恋人的关心挤出一个微笑,但仍会情绪失控的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

       他知道这明明和安迷修没有关系,他也清楚批审没过的原因,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雷狮蹲在宿舍楼下,妄图用一口烟味掩盖自己的失控,知道看见在地上留下一地烟头后他才意识到。

      他张皇地冲上楼,使劲敲着关上的寝室门。

  【安迷修!安迷修!】

  【安迷修————!】

      他喘着气,喊着门内那个人的名字。

 
      安迷修轻轻打开了门,露出一个微笑,手指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示意雷狮安静些。

     他们二人的眼睛都有些肿。

       雷狮愣了几秒,大概是没想到安迷修会开门;身体倒是比心灵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抬脚跨进宿舍门,一把搂过安迷修。

        因为,当又看见安迷修温柔的笑颜时,雷狮只想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眼前的人。

      【对不起。】

      他突然觉得左肩的衬衫有些润湿了。

        雷狮从没有见过安迷修哭,他觉得这个人这么坚强,这么勇敢,什么都打不倒他那样。

        可安迷修还是哭了。

        雷狮使劲抱住眼前这个人,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那样。

        安迷修听着雷狮一下又一下短促的呼吸声,隔着洒满小小楼梯间的灯光,莫名心安。



【我相信你。】


       每个人在年少的那段日子里,可能都渴望过与一个人天荒地老,至死不渝,携手走到白头。

      不管如何否认,每个人都会有。

       要问雷狮心动的那刻,绝对是第一次见面,满目的阳光洒满窗台,天空中的云一层层重叠,安迷修就在宿舍楼下走过,提着笨重都行李箱,穿着一件熨烫整齐的白色衬衫,突然抬起头,在最美的天空下浅浅勾起嘴角。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①

       但让雷狮心中真正萌动要和眼前这个人过一辈子的,是在昏暗楼道里,那人抱着自己,还是初见那样笑着,眼里仍是温柔,说相信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雷狮觉得自己能和安迷修在一起。

      一辈子。

      可惜有时候一辈子对我们来说太漫长。

      太多事并不是一句我爱你就可以解决掉。

                                      〈五〉

        刚升大二那时,安迷修跟雷狮分了手。

        分手两个字其实真的特别轻,说散了就散了。

        什么原因,当事人自己也不记得了。

       大抵感情淡了就散了?大抵是有着什么自己也忘记了的原因?大抵是每夜梦醒那会儿什么都忘了?

       过程很简单。

      【安迷修,要不我们就散了吧,累了。】

     【恩。】

     【吃顿饭么。】

     【不了。】

      草草四句话结束了他们三年的感情。

      三年,其实也不算长,但是足够刻骨铭心。

       可能头次觉得爱情弥足珍贵。

       安迷修一直害怕耽误雷狮。

        雷狮顾忌着安迷修的感受。

         所以看来,分开、也是必然的。

        他们关系还是很好,每天一起去食堂,上同一个老师的选修,用着一台电脑,毫不避讳的喝对方水杯里的水,感觉就和以前一样:安迷修还是会在宿舍楼下等着雷狮,雷狮仍旧每个周六约着安迷修吃烧烤,一起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完成老师布置的论文。

      一切如初的样子,只是感情不一样了。

      后来彻底断了关系是在安迷修要出国的前一天。

        那时候街道很暗,是晚上,安迷修的庆祝会结束后,十二点刚过,他俩顺路,自然是一起走。

       雷狮大步地走在前面,吐槽着其他人的酒量多么糟糕,安迷修一路沉默不语,一步一踩着雷狮的影子。

       安迷修记得那会儿好像是下了雨。

       地面很泥泞,他专注地看着雷狮一脚踩进一个水坑,脏兮兮的水颗粒状浮起,沾在雷狮半挽起的裤腿上,还有的溅上了雷狮露出来那一节白皙的脚踝。

      他觉得自己当时是看呆了,冷不丁踩空了一步。


       【安迷修?】

        骑士当时撞了个满怀,一个趔趄,雷狮顺手捞住了这位心不在焉的当事人。

       【这么出神?舍不得我?】

         他痞笑一下,心里却也明白这仅限于玩笑。

        安迷修顿了顿,踮脚替雷狮拉了拉歪掉的头巾,手又迅速放下,接着微微抬起,最后又放下,服帖地耷拉在一侧。

        骑士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他可以清楚看见雷狮长长的眼睫毛,在他踮脚那刻蝴蝶翅膀那般扇动起来,依着光线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那一瞬间他好想吻眼前这个人。

         可那一瞬间他逃开了。

        雷狮看着安迷修不说话,挑嘴笑笑,耸耸肩,转身又继续迈开了腿。

         安迷修一下子拉住了他。

       【雷狮,说真的,就这样吧。】

       【不能从头来过么。】

       【对不起。】

          雷狮看着安迷修,脸上不带感情。

        街道昏暗的灯光一闪一闪,蛾绕着那不算美的黄光一圈一圈打转,时而飞起时而落下,地上的光影忽闪忽现,跟随着这轻盈身影一段段重叠。

        这时雨滴落下,无情地将它拍落在地,在水坑里痛苦的扇动着双翼。

        却也是无可奈何。

        雷狮额前几缕发丝的阴影挡住了他半边脸颊,他大口吸进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

        安迷修默默攥着雷狮的衣袖。

         就这样,一个回头不见,一个顿足默候。

        雷狮突然觉得胸腔疼得厉害,他尝试用着深呼吸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此时此刻,雷狮是真的想哭,泪腺像是开了个口,他觉得一股热流是一瞬间涌上了脑海,眼眶被打湿的感觉太明显,所以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每当他尝试张开嘴说些什么,那股湿热的气流又逼迫他合上了嘴,一股一股向上窜涌,似乎要把他内心的秘密冲击而出;他试着让眼泪倒流回心坎里去,好让自己此刻能说出些什么。

       真的,说些什么。

        就说些什么,不管是什么。

        可在尝试几次后,雷狮发觉是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想质问,可问不出口;他想甩开安迷修攥着他衣袖的手,可却抬不起手;他想大声嘶吼,让眼泪淌满脸颊,也痛快地哭上一次,可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愿流出一滴来。

        无奈,不知所措,无奈,仍旧是不知所措。

        对着这个自己喜欢这么多年的人,雷狮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只任由安迷修一直攥着他的衣袖。

        隔着一片空白,隔着一寸衣布,再贪恋,再偷偷感受一下那人的体温,还是熟悉的温暖。

       他最后深呼吸了一次,轻轻拨开了安迷修的手。

      “好,那就这样吧。”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语气里是无奈还是无所谓还是掺杂了其余的什么感情。

        安迷修或许是听出了雷狮的哭腔,或许是没有,他的指节轻微地颤抖,反握住雷狮的手,但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安迷修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该做些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怎么去爱,不知道怎么去阐述自己的感情,不知道如何去把控自己无法掌控的一部分。

       所以他们只能看着对方,而什么也做不出。

       其实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卑微。

       凯莉第一个看出二人的不对劲,不过当时没说谁的不对,魔女只是可惜的耸耸肩,接着丢掉了吃光的棒棒糖。

     【雷狮,糖吃光了,老把棍子包在嘴里也会很难受,那还不如就爽快地丢掉对吧。】

      【可是你们太理智了。】

      【一直算到糖什么时候化掉,有意思吗?】

        试着去触碰一个人的时候,被理智阻挡,一开始还可以,若即若离保持着暧昧的距离感,可后来心里想这么做了,理智还是出来捣乱。

         雷狮和安迷修选择了跟随理智。


        当所有的爱意被理智所阻挡,约束多了,也就这样了。

        毕竟他们双方一次我爱你都没有向对方说过。

      雷狮和安迷修在一起三年,从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他们觉得对方都懂。

        但都没有想过,若是不说,爱若是不宣之于口,对方怎么知道?

        喜欢的感情一直不得说出,或者说不出口,或者是得不到回应,确实是痛苦、彷徨。


       那次过后雷狮试着不去想安迷修的名字,他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藏起来,藏在一段时光里,然后等着这段感情慢慢像自己那样变老。

        可每每看见关于那个人的种种,心里是抽动地痛,一下接一下,试着去喊出他的名字,可后来又不愿意喊出口了。

      真的很累。

       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一定不会再喜欢了,但看见一切关于那人的东西之后,心里悸动的情愫又迸溅出胸口,发现再怎样骗自己,还是喜欢的。

       雷狮觉得这就是爱了。

       爱真的就是喜欢。

       很干净很干净的那种喜欢。

        说不出口的喜,便是爱。

        雷狮后来回想了很多遍那年的场景,他又想要拿回来,想要回到过去。

       他发现自己试着去拿回过去失去的东西时,只会失去更多。

        雷狮给自己硬狠狠地套上自命不凡的枷锁,接着把自己和安迷修隔的远远的,他以安迷修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可没人有义务在原地等谁。

        雷狮这才想起什么。

        他所爱着的安迷修,从来不会等任何人。

       安迷修偶尔回顾过去的那年时光,他很会处理自己的感情,像是一本相册,他会怀念,可要是眼睛疲乏了,便合上,以后再算。

       一些知道他和雷狮过去的亲友,无一不例外都问他。

       【你后悔么?】

        安迷修答不出口。

        这也才想起。

       自己所爱着的雷狮,从未等过任何人。

        因为他说何必去等。

        因此是两个都不愿意为对方停留的人啊。

        直到雷狮婚礼的前夜,他们再次相见,安迷修确认,心里的悸动是不曾消散的。

        可他不后悔失去。

         尽管他的心脏依旧会在看见雷狮之后跳动。

         婚礼上,安迷修向雷狮露出一个微笑。

         雷狮回以一个眼神。

         接着他们背过了身,如同普通朋友相见后那样。

【即便时间让我们再次相遇,但它仍没法让我再爱你一次。】


                                       〈六〉


        把时间倒回雷狮婚礼的前一晚。

        糜烂的一场单身夜。

       这是雷狮留下的仅有印象和感觉。

       那天他喝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给谁打了一通电话,只记得电话那头的人喊着要自己等着,语气很焦急。

         他就瘫坐在沙发上,看见吧台不远处男女忘我的接吻。

        雷狮愣神的摸了摸自己的唇。

       后来有人把自己拉起来了。

        雷狮嗅着空气中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茉莉味,略微勾起唇角——那个人最喜欢的花茶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是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想被溺死在其中,不想挣扎,放弃挣扎。

       【安迷修。】

       雷狮卧在副驾驶座,头偏过,看着自己日思夜想那个人清晰的侧脸。

       好近、真的好近。

        他们一路没有说话,雷狮一直偏着脑袋看着安迷修,就这样看了一路。

        不知不觉似乎停在了一个街角。

         雷狮被突如其来的刹车震得从座椅上微微弹起。

         接着他被安迷修拉出了车厢。

     【你没醉。】

      【离醉也差不多吧。】

     【你明天就要结婚了雷狮!】
 

      安迷修有些发怒地揪住雷狮的衣领子。

      【你还是小孩子吗?】

       【你有没有想过她?】

        雷狮眼里醉后露出的那一丝真实逐渐散去,他的神情变得冰冷,就像他们分手那天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一辈子都没有放过我安迷修!】

        【你说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重新爱上一个人!重新可以接受一个人!】

         雷狮忿忿地把拳头砸在车盖上。

        【你简直就是我过去遗留下最大的一个问题!】

        不知道谁先开始了动作,雷狮只记得自己当时时冲了过去,使劲啃着安迷修的嘴唇。

          该死的心裂开的感觉。

         雷狮发现了安迷修眼里的那么一丝容忍。

         或许是放纵。

        他们疯狂地在拥吻,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忍耐都宣泄出来,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嘴唇,最后谁又推开了谁。

       【对不起。】

      安迷修张皇地逃离,钻进了车内。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先前被掠夺走呼吸的触感,和过去一样的真实,沾染着雷狮的味道,安迷修的胸抑制不住的起伏着,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伸出了头冲还站在车外的雷狮轻声说着。

        【走吧。】

         后来车里就像开始那样的安静。

       开始那样,没人说话。

      雷狮可以清楚的看见安迷修泛红的耳垂。

       似乎是为了缓减车内的尴尬,安迷修拨开了电台。

【But are we all lost stars,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

如果夜空中星辰不再相互凝望闪烁 如何能把黑暗照亮?

Who are we? Just a spec of dust within the galaxy

我们是谁? 如浮尘漂游浩瀚星系

Woe is me if we're not careful turns into reality

伤痛我担, 如我们不幸坠落现实

Don't you dare let all these memories bring you sorrow

你能不惧记忆可能带给的悲伤

Yesterday I saw a lion kiss a deer

昨天我看见狮子在轻吻着麋鹿

I thought I saw you out there crying

我想我看见了 你的呜咽哭泣

I thought I heard you call my name

我想我听到了 你正呼唤我心
I thought I saw you out there crying

我想我看见了 你的呜咽哭泣

Just the same

你是否也深有同感】③

      着实荒诞的一夜。

      可他们过得潇洒。

       停下了。

       街边所有的一切都停下了,之前随着天空旋转的路灯,刚跑起来追逐繁星的孩子,迈开了步子赶路的行人。

        安迷修的车停在了雷狮的公寓门口。

       随后他们默契地交换了最后一个吻。

        接着爽快地与对方分离,先前的缠绵确实只是一场梦,他们做了十几年的美梦。

      接着一切都拉开了距离。


       他们笑着说出我爱你。

       在离别时笑着说再见。

        安迷修站在街边,手背在身后,眼里的湖绿被黑夜掩盖了光彩,发旋没规律地起伏,以至于看不清他眼里一股一股情绪的涌动,风衣随着过往的车流刮起的风一摇一下的飘动着,像在打着节奏;雷狮靠着车门点燃了一根烟,仰着头呼出一口眼圈,拉起了风衣的立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弟敲击着车门。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对方,不言不语。

        昏黄的街灯,做了一场爱情的烛光,街道上被磨的没痕迹的斑马线,做了烛光晚餐的长桌,情侣嚼着苦涩没滋味的晚饭,把所有难受和不舍都藏进深夜的影子。

        没人哭,就算眼里是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小雨,可是以后也没人在乎了。

        雷狮的烟头渐渐烧到了他的指节,烫的他一哆嗦,看着安迷修捂嘴偷笑的样子,雷狮自己也笑了。

       他启唇。

        “雷狮。”

       “安迷修。”

        他们呼喊出对方的名字。轻轻的。

        “我明天绝对不会再爱你了。”

         “我也是。”

        安迷修挥挥手,雷狮忽然那么觉得,自己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只是岁月把他的烂漫天真刻在了骨子,藏在了表象。

       此时此刻的场景,就像他们在少年时期,放学铃响起,在校门口挥挥手说再见那样。

       也许他们明天还会遇见。

       所以最后,

      【祝你幸福】。雷狮在心口刻下一个名字。

      【祝你幸福】。安迷修直到最后也没回头。


        这个遗留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



                                        〈七〉番外


         这绝对是我见过最恼人的恋爱。

        我始终不太明白雷狮和安迷修的脑子里想着什么。

       他们有多难难懂,似乎也只有对方了解。

        毕竟我只是个外人。

        他们的关系总是带着一股微妙,过去敌视的那会儿总是见面就吵,在一起了也是如此,只不过是变了个花样。

        这两个人大概是不适合谈恋爱,两个闷葫芦,就只知道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傻着愣着,也不主动,最后硬要把对方和自己都折腾的遍体鳞伤。

        对于那段感情,安迷修和雷狮选择了逃避。

        我记得大三之前安迷修出国了,雷狮被家里人关着,也没去见成他最后一面。

       很可惜,那时候安迷修开玩笑那样对我说。

      【要是雷狮来了我肯定不愿意走了,喜欢他这件事,好像是改不掉了。】

        安迷修那天上了飞机,等到最后一次通报检票,他还向四处望着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那次雷狮没来。

       看起来好像是错过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不知道安迷修走得那几年雷狮是怎么过去的,他这个人很残忍很果断,但也很深情。

        那段时间他总约我出去喝酒,大部分就是他什么也不说就开始喝,我就坐在旁边等到他不省人事给卡米尔打上一通电话。

        我是把他的难受看在眼里,但也没觉得什么,安莉洁倒是很惆怅,说雷狮早该学着放手了。

       他本来是个不重感情重感觉的认,偏偏遇上了安迷修,这两样都不管用了。

      安迷修是于他来说特别的人。

        我一开始觉得安迷修离开久了可能雷狮也就会忘了,不说忘了,起码感情也会淡了。

       后来他约我,头次没有喝酒,他先是抽了不久闷烟,安静的坐在包厢里,似乎时等着谁说话。

       直到他摁灭了最后一根烟。

       然后他说。

      【我去领证了,宴会以后补办。】

      【你知道是谁的。】

       【觉得还好,不错。】

        说完后,他不再说话。

         很庆幸还是能从他口中听出那么几分欣喜,起码说明他还是放下了,重新爱上了。

        也没觉得惊讶,雷狮口中的那个女孩确实很好,温柔、漂亮,最重要的是她的笑。

        很美,总是笑得动人。

        是足以感动人心的。

        非常碰巧,这个孩子是安迷修的师妹。

        第一次见那个孩子好像是半年前,我开始还担心雷狮只是玩玩,担心这人走不出劫,找了个替代品;但接触久了就发现,那个女孩跟安迷修一点不像:她很独立但也会撒娇,非常漂亮的黑色卷发,很精神地扎起,五官不算完美,但是干净精致;非常自爱,有着适当的自私,以及女孩的小聪明。

       安莉洁对这个孩子印象很不错。

     【她很温柔,很善良。】

       除了善良这点。

        完全不像,真的不像,跟安迷修太不像了。

        说实话我的心算是没那么紧张了,我不希望看着谁当了谁的替代品,她很爱雷狮,因此最起码要对这个女孩的未来负责。

        【后悔吗?】

         我下意识就这么问了。

        【后悔。】雷狮答的很平静。

        【你这算精神出轨么雷狮。】

        我挑嘴笑笑,看着这个复杂的男人,期待他给出写什么让我震惊的答案。

         因为看不懂所以非常好奇,是魔女的本性。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放下了,你这该死的玩人脾性,魔女小姐。】

         【我可经不起你这么夸。】

       【但我肯定不爱他了,过去了就过去,你总让你家那位给我开导,不就是为了让我放手么。】

      【让他留在回忆里挺好不是吗?】

      我清楚这意味着雷狮的后悔。

      但雷狮不会是个活在过去的人,他总在向前走。

      不是么?

       我丢下雷狮一个人在那付账先走了,毕竟没什么好说的,就只是个通知,不过起码肯定了这人确实时获得了人生第二春。

      我去了凹凸大桥,那天涨潮。

         浅紫色的录音笔感觉还是崭新的,我那会儿闲着没事,把雷狮有次醉酒的话录了下来,现在听赖,怎么都不觉得是他说的出口的话。

        很煽情很动人。

        安莉洁想的是要是他真一辈子走不出心结,把录音寄给安迷修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本就是过去意外的一个错过,现在补救也来得及。

        不过似乎没必要了。

        我把那个录音笔丢进了长河。

       丢之前,我按下了播放键。

     【我试着去回想过去我们之间的往事,我依旧问着自己,是否还是爱他。
       问了很多遍,我是问心有愧的。
       这句我愿意我花了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有时候说句爱他都害怕。
       最后,我还是只能祝他幸福。】


        真的,他们爱得很累。

      他们始终说着这是一段友谊,互相竞争的情谊。

        可也只有喝透了苦酒把眼泪都往肚子里咽的时候才会发现,一切都与自己所言不同。

        他们守护彼此在心中一辈子的净土和孤独。

        却始终只能是个守护者,没办法成为恋人。

        最终也只是一个遗留太久的问题。


注:①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来自小说《怦然心动》。

③该曲来源于百度,歌名《Lost  Stars》,全文在这首歌都循环播放下完成。

[没有②的原因是我按错了懒得改。]

ooc属于我,要问那些情节哪里来的,嗯嗯嗯。。。

我觉得恋爱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认认真真谈恋爱对吧。







【雷安】看不见的亡灵

我们生的丑陋的人,缺乏那些社交天分;
绝望的不得出门,用电话造爱人。

一、活着去猜什么些是非对错。

     “傻瓜骑士,你说爱一个人的理由是什么?”雷狮四周烟雾缭绕着,把手中的烟递给了蹲在地上的男人,提脚踹散了一地的烟头。

     “我不知道。”安迷修接过烟,慢慢吸进一口,闭眼感受着气体溜进自己的口腔,接着摁灭了烟头,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那肯定是需要一个原因的。”

     “雷狮,你觉得一见钟情的机率有多大。”安迷修立起身子,一指弹飞了刚落在衬衫领上的火星。

     “如果那个人是你就是百分之百。”雷狮眯起眼睛,捕捉到安迷修嘴角一闪即逝的笑。

     “那雷狮,你觉得我爱你,这件事还需要理由吗?”

   





     “叮铃——!!”

     雷狮一把扯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关掉了刚响起的闹铃,打开床头柜的台灯。他把头发揉的很乱,翻过身,使劲把被子蹬在一旁,又慢慢躺下,手遮住半边脸,眼睛缓慢适应着强起来的光线。

   天花板是惨淡的白色,石膏砌成的雕花分列在四角,没有光影折射出的优雅的曲线,只是让人厌烦的白色。

     所有的一切连阴暗面的交替都没有,视线离开天花板后,映入眼帘的是突兀的黑色,整个房间的四面都是黑色,地板也是没有生气的黑色,雷狮觉得自己只要一脚踏进去,就立马会被卷入黑色的漩涡。

     白与黑在一个空间里毫无差别的由一条线分割开来,把画面分离的离雷狮很远。

      他的视线有些恍惚,使劲晃了晃脑袋,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清醒后,雷狮猛然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怪事,也不算是了。

        他淡漠地看着,把高领毛衣往头上套着,睁着眼睛,就那样接受他们,接受那种没缘由的突兀丑陋的颜色把他的世界慢慢抽离,反正眼前的一切早就习惯了。

        说实话,一开始他还会愤怒的地摔碎花瓶或者用自己的拳头一下一下的打在墙壁上,颤抖地盯着没颜色的天花板,任由那种白色把自己的内心一点点剖析开,还是一拳一拳的打下去,直到手已经无力到不能再打下一拳;或许发疯似的拽下自己的头发,发泄过后接着干脆捂住眼睛不去看,任凭眼泪把昨夜刚换好的枕头淋得透湿————当然,这一切都没人知道。

    习惯了也好,几个星期,每天早上睁开眼都是这种令人眩晕的景象,渐渐也就好了。

     就像他渐渐习惯了一个人承受。

     雷狮现在已经能很好的处理这种问题。

     他对于自己的视界以及世界并不想多加干涉,反正也就只剩下黑白灰,一次又一次重复叠加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活着得是黑的白的,死着得也是黑的白的。

     也挺好,没那么多复杂的清晰和色彩需要他去揣摩和猜测,也没那么多脸色需要他看,他活的自在,至少是现在活的自在。

      有时候活在这世上就这么麻烦,而苦难在带给我们痛苦的同时往往又给我们带来些幸运。

     反正他早就记不清凹凸市的天空曾经是什么颜色了。

    雷狮把头巾草草系上活扣,扑腾下床,蹬上皮鞋,头巾在头上打好一个不算漂亮的结,单手抓起大衣,还没有扣上纽扣便一脚踹开房门,脚踏流星般下了楼,空留下一道白色的虚影。

    “大哥,醒了。”

    卡米尔端着盘子,头也没抬,跟雷狮打了个招呼。

    自从他搬出本家后,卡米尔总会来照顾自己,不管他说过几次自己没有问题。

     其实吧,搬出本家挺好,在家天天看着那臭老头跟大哥的脸就觉得烦,卡米尔又总当着和事佬,两边不好得罪,最后还不是为难别人。

     老头子每次都说什么“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没人在家跟自己顶嘴觉得不习惯”一系列的话,总而言之的一手就是让他赶紧回去。

      而他雷狮甩甩手,头都不回的就走了。

      雷狮总觉得自从自己出事后,家里人总带着莫名的愧欠和小心翼翼,对他没了过去记忆里的多加干涉,他也没去多问,也不接受这种挽救的方式,不论是行为上还是语言上。

     他一二十五的人了,实际上再过几年就是奔三,能照顾不好自己吗?公司也运转的正常,没什么烦心事,他自己也就不想去管太多。

      现在不也挺好的?除了生活的没什么色彩之外。

     他打量着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帽子,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围巾,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外套,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鞋子,可是看大概纹路可以知道他是换了双新鞋。

       雷狮很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聊什么都徒增尴尬,心中突然有些歉疚和没名堂的烦燥。

     “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雷狮粗鲁地推开门,又“嘭”一下关上了。

     卡米尔看着关上的门发愣,默默把盘子端进了厨房。


    雷狮不耐烦地扣好每一个扣子,嘴里嘟囔着,搅在一起的手指恼得他不禁觉得为什么这破衣服的扣子那么多,冷风吹得他的指尖冰凉。好不容易打理好,他赶紧把手揣进衣兜,走进风里,没打理的乱发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过去他挺在乎自己的形象,后来出事后看开些,觉得这玩意儿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不管他怎么搭理自己,穿的再怎样不拘小节,街上仍是有极高的回头率。

      就是不知道自己留学那几年有没有谈过恋爱,他也挺想知道自己过去几年的审美怎样,反正肯定不差。

     街上吵闹的没法,大抵今天他没起多早,天上的白色有些刺眼,人群还一波一波的去向对街,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雷狮才意识到似乎是要过节了。

     他一向不感兴趣,鬼知道是什么节日。

     今天的温度很冷,大厦顶上的天气预报还显着黑色的数字和符号,女人一字一句古板地说着关于今天或者昨天或者好几天前的破事,栗色的齐刘海跟着她注射玻尿酸过多的脸颊上下起伏,即使雷狮看不清她黑色的空洞的眼睛里的神色,也知道这是个多么老旧的女人;她还一边发出海豚尖叫那样刺耳的声音,像是谁欠她那样指点着,嘴角的不主动弯曲显得她格外的老熟。

        这个女人对于工作的不喜爱就摆在自己的脸上。

       为什么不干脆开除了她,看着她那厌世的臭脸难道不会降低收视么?雷狮是这么想的。

      亏他的公寓还买在一个高档小区,睁眼就是这种没意思的场景,看见那女人一脸的不耐烦就恶心。

       雷狮目前静养居住的小公寓,挺好,一切都挺好。他就没事出去走走,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什么也不买,单纯出去散散心,接个电话听帕洛斯跟佩利汇报公司那些老古董的情况,了解大概后掐准时间回家吃卡米尔做好的饭就行。

          还是那句话,暂时还不想回本家,毕竟在那地方偷不得现在的半点清闲,尽管他的情绪比于先前已经平和下来很多,大可以回去过得好好的,只不过他还是有不愿意走的理由。

         凡事总是需要一个理由去做,雷狮这么觉得。

         他觉得有,但是心里还没想好。

         反正他现在就是单纯不想回主宅,仅此而已。

         一阵冷风袭来,把他的头巾刮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雷狮使劲揉揉鼻子,把风衣领子竖起,试着把自己裹得紧些,毕竟他现在的身体可不如以前,过得也真像是个老大爷了。
     
         雷狮瞅着黑白色的天空,想辨认出到底哪些是云哪片是天,可他也就瞅了一眼。

        对面的绿灯亮起,他抬脚过了斑马线。

        “请您小心一点啊!”

        一个年轻又生机的声音钻进了雷狮的耳朵,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他身后。

        非常好听的声音,像是一只手一瞬间抓住了雷狮,他没理由的向后望去。

       是一个男人,一张很干净的脸,嘴角的笑还停留在前一秒,他弯下腰搀扶着那位老人,可那位老太太并没有多做什么反应,依旧向前走着。

       雷狮嘲讽的笑笑,接着看见那人抬了眼。

       两双眼睛在一片狭小的天地里对视。

       雷狮惊奇地发现了些什么,是一种颜色,散发着圣光的那种原野的绿,这个词汇似乎过分了些,可不得不说他雷狮确实是看见了,那美丽而不失优雅的色彩和那个声音一样的引人注意。

       他至今所见的唯一的颜色。

       像是一瞬间把他的前路照亮了。

       他的心脏砰砰作响着,一次次狠狠撞击着他坚硬的肋骨,像是要冲出去那般。

       完全没有理由地被吸引了。

       那人又垂下了眼眸。

        “请您注意脚下啊!”

        那个声音依旧在叫嚷,很着急,周围的人都不慌不忙地赶路走着,没有去过问这个热心过头的青年,雷狮瞥了眼青年的脚下。

        虚无的空荡荡的,而且是满目灰色。

        雷狮收起了心里激动的情绪,嘴上已经显露出的微笑被他的理性硬生生压制下来。

       除去那人美丽富有生机的祖母绿眼眸之外,皆是丧气的灰色,搭配的极其不协调,甚至滑稽可笑。

       ——是个亡灵呢。
    
      雷狮挑嘴笑笑,便没了过多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继续向前走着。

        他没打算招惹灰色的亡灵,毕竟这玩意很特殊,也有些特别,但是出现的又是那样的碰巧。

        一切感觉都如此机缘巧合,在他现阶段的迷茫日子里, 眼前这个亡灵的眼睛似乎就是他视界里唯一的色彩了,至少现在是这样,有些可笑。

        对于亡灵,雷狮在此之前见过不少——死去的婴孩停留在父母的身边抓着他们的头发玩,背上都有洁白的小翅膀——雷狮也不确定那是否是真的白色,反正那属于很调皮也很年幼的亡灵,只会一天到晚咯咯笑,然后在他的眼前穿来穿去,很自在,也不是和你在意是否有人看得见他们,大多数都是这种亡灵:死去的老鼠之类的,都不会说话,死了都还在街区里窜来窜去,跟他们生前一样的没意思。

       雷狮还是很庆幸的,在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三种颜色的时候,他很庆幸自己还没有疯掉,依旧咬牙拼命坚持着活下去,还要加上一群烦人的亡灵。

        阳间的东西都是黑白两色,阴间的都是灰色。

        至于看见亡灵的能力,说来好笑又狗血。

        雷狮在留学回国那天出车祸之后,还真狗血的像小说里那样:二十三岁的自己操!蛋地失去了一段记忆、以及辨别色彩的能力,还拖着一副日渐消瘦的躯体;上天大概可怜自己,在关上一扇门后,神用仅有的怜悯为雷狮点起了一根蜡烛——

      看见亡灵的能力。

     可他对亡灵着实不感兴趣,这是个麻烦事。

     雷狮本打算直接就这样离开,单纯出现的色彩对自己而言很新奇,但也只是一瞬,他已经看开了,更不想现在在大街上被当作发疯的精神病人。

     直到那个亡灵扯住自己的袖子,很显然这个绿眼睛的怪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雷狮试着保持镇定,可他心里的小人已经气的快把眼白翻过去。

      “您是能看得见在下吗?”

      “需要帮忙吗?最后的骑士安迷修,为您而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也格外温柔,春日野穹的暖阳照下来,透过他的身体,散开一抹余韵,在地面上晕开,像沉淀出的一席旧梦。可地面上没有任何阴影显示另一个人的存在,只有雷狮一人的黑黑长长的影子,无限蔓延伸长。

       他与亡灵同时顿住了。

      光打在雷狮的侧脸,鼻翼出洒下一片阴影,他的嘴唇抿起,似乎有几分不悦;睫毛很长,长长的舒展开来,也不动弹,阳光洒在他的眼角,其间的金粉在他的眉宇间缭绕,睫毛像是蝴蝶不起伏的翅膀,几乎没有扇动的迹象,可是很美,美的神往。

        安迷修觉得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真是帅气的没话说,尤其是他的眼睛,像是眼中藏匿的一座星河,有着令人一眼动情的魅惑,尽管被寒冷紧紧包裹着,可安迷修有着已经与他认识已久的错觉。

       这个男人在自己眼里,仿佛天生带了美颜滤镜。

       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安迷修失神几秒,觉得自己的耳尖有些发烫,男人眼神里的审视和惊奇盯得他没法垂下眼眸不去看对方。

       但其实这浪漫的情景在雷狮脑海里就有所不同,他所关注的不只是那人的眼睛,是他可以看见的鲜艳的色彩,还有那旧世纪骑士般的古板和奇怪的开场白:我的天这人是中世纪的骑士还是生前重度中二病,而且第一次就把名字告诉一个陌生人真的好吗?

         雷狮方才踏出的那一步险些没踏稳。

        “先生,请问您能看见我吗?”那个傻瓜骑士又问。

        “我只想你现在给我先闭嘴,然后转个弯离开,你这个热心过头的笨头骑士!”雷狮恶狠狠地咬牙,没敢把声音放的很大,他皱起眉头,又把风衣领拉高了些:“我可不想被当成什么精神病复发。”

         “那你算是看得见我了?”

        雷狮看眼还茫然的亡灵,叹口气说:“算了,我说的话你大概是听不懂。”

        “这位先生,在下是二十一世纪的新人类。”

       “哦,那你闭嘴离开就行了。”

       “你是唯一看得见我的人,目前来看。”安迷修挡住了雷狮的去路,雷狮走、他便退,亡灵只是很认真的看着雷狮的眼睛,他就飘在半空,悬浮在雷狮的面前,弯腰看着他,没拦住去路,单是跟着。

       “我想跟着你,起码总会知道些什么。”

      安迷修的鼻尖近乎抵在雷狮的鼻尖上,眼里有着希望和一丝期待,还带有那么几分赖皮的意味,他们隔的很近,已经是情侣间心跳的距离,可惜雷狮感觉不到亡灵的呼吸,只知道他的鼻尖很冷。只不过那双离自己很近的美丽的祖母绿眼睛,是原野那般辽阔,单只延展开一方城池,小小的一块便装满了自己余下全部的色彩,其中只有自己一人的倒影,那么清晰,尽管是黑白,可他的心脏没缘由地“咯噔”一下,又一次撞击着他坚硬的肋骨。

         但他首先想的是拒绝。

         可接着内心就告诉他、别去拒绝。

        “好吧,但是我接受是有原因的,我以前出过事,你眼睛的颜色是我唯一能看见的色彩,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雷狮瞥了亡灵一眼:“还有,我叫雷狮。”他又拉高了衣领。

          “雷狮先生是没法看见颜色吗?”

          “还没那么惨,不过差不多,不是色盲。”

          “冒犯问问,是出了什么事?”

            “意外。”男人眼里的冰冷又多了几分,掩盖住了他紫罗兰色眼瞳里的几分期待。

          安迷修往前凑凑,试图在雷狮眼里抓住些什么东西,他的情绪似乎不算很好,气氛也有些僵硬,老好人骑士觉得自己该干些什么。

          当他打算说话时,雷狮的那双眼睛只冷冷盯着自己,亡灵乖巧地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唇,心里还有些许不服气。可他不得不得承认,那双眼睛确实很美,美的惊心动魄,让他失神。

        “别跟我太近了,也别套近乎,我可没你住的地方,你要跟着我就自个打理,我可不算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低沉,也很好听,他嫌弃地看着漂浮在半空的亡灵,明明嘴里蹦出的不耐烦已经打在了脸上,可偏让人觉得那是一种不言语的关心。

         “我不需要地方住,亡灵不会生病也不会感冒,也不需要进食,”安迷修在空中翻了个圈,显然他的心情蛮愉悦:“说实话,雷狮先生,您的眼睛很美。”

        “你说话能不加敬语么,毕竟你看起来死之前比我大不了多少。”

        雷狮发现亡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神色有些僵硬地看着他,又渐渐垂下眼眸。

       “对不起。”

       雷狮下意识地道歉了,没有理由,就跟着自己的神经纤维走。他觉得自己今天非常奇怪,总是做些没有理由或者没必要去做的事。

      他从不道歉,虽然不知道过去怎样,可他现在是第一次向别人道歉,准确而言是个亡灵。

      他心里有些怕这个绿眸的亡灵伤心,并且很在意他的感受。雷狮的这个想法成功把自己镇住了。

       老天爷我们才是第一次见面啊。。。。

       他别扭地快速别过头去。

      安迷修单纯把雷狮一系列的动作和表情当成为了缓减气氛的尴尬。

       “没事,我也挺想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嗯?”

       “除了一个名字什么的,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生前做过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死的。”

       “那很可惜。”

       “可我觉得和你很熟。”

       “拜托,我可不想跟个死人太熟悉。”雷狮耸耸肩表示自己内心的无奈。

      “可我几乎是第一反应就去拉你,就因为你的背影,本来以为会跟以前那样什么也抓不住,结果发现我竟然抓得住你,”安迷修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愉悦:“就像正常人那样,我以前是抓不住活人的,他们也碰不到我的实体。”

       “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快死了?”雷狮打趣地说道。

       “不知道,可你对我而言真的很熟悉。”

       “只是一个背影而已,连正脸都不算。”

        雷狮不知不觉走到了对街,狠狠吸上一口气,人群太多了,不少人冲撞他的肩膀,把他挤开了好远。

        他转过头去看不知所措的亡灵,那个人正看着他,眼里的绿色亮得他觉得有些恍惚,他轻轻牵起亡灵的衣角,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

        一切都那样顺理成章,似乎很久以前他就做过那样,可雷狮把这理解为两个异类的惺惺相惜,毕竟一个世界两个有着太多共同点的人很少,相遇也是不易。

          就算他过去忘记了什么,也不会是什么要紧事,之前的生活可能就是学习考研读书之类。他对于自己二十三岁之前的事不了解也不去回想,反正也是空增烦恼,不如现在过得潇洒。

         “我们该去哪里?”

        “跟着我就行,别那么多废话。”

        “这可是本大爷第一次牵人走。”

         “那……算是在下的荣幸?”

         “是的,你应该赶紧跪下然后喊着什么‘这真是在下的万分荣幸’之类的。”雷狮阴阳怪气的声音逗的安迷修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有看上去那么刻薄,雷狮先生。”

         “叫雷狮就行,感觉太奇怪了。”他又别过头去。

         雷狮的眼神里掩埋了什么,没人看见。

         他只是突然牵起亡灵的手没缘由地乱逛起来,说是怕没缘由的怕这个傻瓜走丢了,可他心里莫名都享受亡灵冰冷的肢体贴近他的感觉,他拉起亡灵的动作非常娴熟,只是随手一拉,像是做过无数次。

        今天做了太多没有理由的事了。

        也有太多东西没法解释清楚。

        他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这是雷狮第一次知道,拯救世界可以简单到一个人眼睛的颜色就可以做到,他只需要出现在你面前,然后用那幽静的绿色看着你就够了。

         管他有没有真的拯救全世界。

         起码拯救了他的世界。

         就够了。

    
    



【雷安】晚安,安迷修(一发完)

        要到你很老我也很老,两个人都走不动也扶不动了,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一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好吧!一起去吧! ----三毛

                                  〈一〉

     女人倚在窗台,指尖逗弄着嫩绿色的新叶,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黑色的发丝微扬,将画面粗鲁地拉长,阳光透视进整个古堡,它坐落在山尖,只淡淡露出神秘又风雅的一角,阳光一晕散,它就又消失在山林里。女人俯瞰山底的村落,挑着嘴,笑得分外迷人。

     今年的春天很冷,还隐约可以看见凝结在叶片的霜,刺得她一下缩回了逗弄绿叶的手。

    棕灰色的窗帘随吹进屋内的风摇晃,一下上扬又缓缓落下,扫在木地板上发出呲呀的摩擦。

    昨晚的雨今早才停,女人没舍得关窗,反而把它推的更开些,青草泥土的鲜味杂糅在一起,阳光一同钻进了房,她满意地吸上一口气,任凭微凉的风填充满偌大的房间。

     房间里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床和一副老人椅,老人椅还吱呀吱呀晃着。

    她优雅地转过身。

    阳光经漫反射后把整个房间照得梦一般的朦胧:老人坐在木制轮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扶手上,微眯着眼,胸膛缓慢地起伏,很慢、很慢。脖颈的老人斑连着松垮褶皱的皮肤微微颤动,他像极了走了几十年的老钟,似乎下一秒就不会再运转了。

    女人用毛毯将老人裹紧,为他扣好每一个纽扣——老人像是旧世纪的绅士,还穿着浆洗泛白的衬衫,领带打的规整。女人似乎又觉得不妥,拿来一副手套给老人带上,包住他瘦骨嶙峋的指节。

    老人斑白的发跟着风在空气里打旋,曾经好看的棕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消散了光泽,服帖地耷拉着;女人替他整理好耳边的鬓发,为他扣上顶皮质的帽子。

    老人感谢的微笑了下,如同他的衣着那般,旧世纪绅士的那种优雅并没有随着年月流逝,反而愈发沉香。

    “安迷修,今天你想去哪儿?”

     “今天啊,哪里都不想去。”被唤作安迷修的老人轻声说着,他那老旧机器般嘶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的很轻,飘渺的捉摸不透。

     “我感觉他今晚就会来接我了。”他笑得分外温柔。

     “能麻烦把安莉洁接来吗?”

      话音未落,女人的笑黯下去几分,神色有些僵硬,她依旧微笑着,手紧握住了安迷修的手,安迷修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女人的不安。

     “好。”她的声音颤抖着。

                                       〈二〉
      安迷修已经是个快停止运行的机器了,再怎样贴心地护理他也走会得很吃力,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他老了,很老很老了,说话都是费力的,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是在燃烧他最后一丝热能。

    这么多年他总是闲坐在轮椅上,靠在窗台,把盆栽一次次挪得离太阳近些,然后就这样呆上一整天,看群鸟从山林里飞出,夜幕时又扑扇着翅膀回来。

    安迷修想试试山尖飞鸟那般的生活,可他终究老了,没法像飞鸟般翱翔于自由的天空。

    他有所亏欠,所以他把自己锁进绝望。

    时光磨平了他年轻时身上所有的棱角,也不仅是时光,安迷修活得够久了,看的多了,也没那么在意了。过去那些年骑士的光彩也已黯淡,除了他还未暗下去的祖母绿的眼眸,他浑身早已石料般无光。他清楚。

    因此日复一日的守坐在窗边,等着夜幕时分古堡外薰衣草色的夜空出现,直至他的眼睛习惯黑夜。

    薰衣草色的夜空啊,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凯莉小姐等等,在下有话想跟你说。”他突然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女人。

    “那你可千万别说些有的没的,浪费我的时间。”凯莉捋直自己的黑色长发,扣上了刚打开的门。

    她快步走来,靠着安迷修的轮椅蹲下来。

    垂暮的老人缓缓抬手,别起她的耳发,抚摸着女人依旧少女那样光滑美丽的脸颊,不由得轻笑一声,笑得很开怀。

    凯莉发现安迷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那已经黯淡了几十年的祖母绿,他眼中的骑士光辉,又亮了起来!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美丽啊凯莉小姐,只是脾气还是那么差,不然你一定会有个非常爱你的恋人。”

    “安迷修你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女人不屑地嗤笑到,“别打趣我,净说我不懂的。”

     “凯莉小姐,其实在下真的很羡慕你。”

     “如果是因为我是魔女而永不改变的容颜,安迷修,你要是承受了我所承受的,你就不会说出羡慕这两个字!”凯莉推开了安迷修的手。

     “可是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很潇洒幸福。”安迷修依旧是微笑着,他笑得和老时光一样的安静,凯莉对着他的微笑没法生气。

     “任何人都该羡慕你才对,安迷修。”凯莉闭起眼睛,放下了被安迷修别起的耳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有那么一个人即使失去一切,放弃一切,以至于丢掉性命,如此这般的爱你,安迷修——”凯莉睁开了眼睛,双手握紧老人的手。

      “你拥有了太多别人没有的。”

      “可还是羡慕你——”安迷修顿了顿,静静看着凯莉,祖母绿的眼睛像在诉说一段故事。
凯莉眼看着那束光又黯淡下来。     “安迷修,你还是没有原谅自己对吧。”

     “我只是希望他见到我时,我还是原来的模样。”安迷修垂下了手,把手放出窗外,风顺着指缝穿梭,一遍又一遍,把他吹得打起了哆嗦。

     “呵,我现在这副模样他一定认不出了吧。”

     “笨蛋,就算所有人都认不出你,他也不会。”凯莉捧起安迷修的脸,把他的手拉了回来,直视着他深海那样迷离的眼。

      她想试着给眼前这个男人一些自信。

      就算安迷修骨子里的坚定与坚强早碎得体无完肤。

     “雷狮永远都会是在人群中第一个认出你的那个。”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雷狮都会认出你。”

     “因为、你是安迷修,世界上唯一的安迷修。”

      “他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雷狮。”

      “你们对于对方而言都是世间仅有的美好。”

                                       〈三〉

      长剑直斩向眼前的乱马。

      安迷修机械地挥剑、举起、斩下、抽离,又挥剑,继而斩下,再次抽离。

      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立在那里多久。

       血浆随着每一次的深入、抽离,跟着剑挥舞的方向一同涌动而出,生命般迸发。血做的尘网,一次次打在骑士洁白的长袍上。

      鲜血染红了神所庇护的骑士长袍,安迷修在一座尸骸上立起,双剑支撑着身体,背脊挺得笔直,死亡的气息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下意识伸手擦去嘴角血染的痕迹。

      骑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高傲,即便为强弩之末,战争的血腥仍没有泯灭他眼中神赐予的圣洁的虔诚。

      他试着给人以救赎,却只能背负长剑与之战斗。

     所以似乎现在死去也是可以的。

      安迷修闭上眼:早想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了,会疼吗?会难受吗?回忆真的会像传言那般,如同走马灯那样倒转吗?他————

       他、还可以见着自己的心爱之人么?

       回答骑士的,是风中箭弩攒动的声音。

       紧接在下一秒,安迷修被脱离开危险的位置,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迅速逃离开来。

        “呲呲——”雷电交错的声音在安迷修耳边响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想去挣脱那双手。

       “雷狮!放手!我让你放手!”

       “想死的话也别死在我眼前,看着烦。”

       “恶党你疯了?这是叛国!”

       “为了你疯一次又怎样?”

        雷狮拾起地上的双剑,抛给安迷修,他回头,满目的鄙夷和不解:“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你可真是配不上‘最后的骑士’这个称号了。”

        “恶党,你总是能让我抓狂。”安迷修轻笑。

        “你觉得逃掉的机率多大?”

        “你该问我们活下去的机率有多大。”

         “这个我不问也知道。”

         “说实话,你觉得跟我一起死是不是挺浪漫的?”雷狮扯下一人的头颅,舔舐掉手上的鲜血,雷神之锤劈向大地,雷电霎时顿起!

          “别浪费元力了,在丹尼尔的结界里我们的元力和常人的攻击差不了多少。”

         “哟、这么关心我?”

         “果然,跟你这恶党一起根本谈不上浪漫!”安迷修斩去敌人挥剑的手臂,和雷狮背靠背站着。

        二人背上的伤和着血流淌到一起去,紧贴着。

        “那你还护着我身后干嘛?”雷狮语气里满是调戏,微转过头说道:“骑士大人是不是心悦于我啊?”呼出的热气直打在安迷修敏感的耳垂上。

         “这里是战场,不是给你这恶党调情的地方。”

         “等哪天我接你海盗船的时候你就知道好歹了。”

          安迷修嘴角露出未经掩饰的笑,和雷狮默契的交换了位置,身后人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

         “喂,你说我下辈子投胎能不能做个好人?”

         “我敢保证你下辈子还是顶顶的海盗头子。”

          “那好,下辈子我就继续缠着你了。”

          “那我就离你远点好了。”

          “那安迷修,你这辈子可能要跑远些了。”

          雷狮的声音一下子压的很低很低,安迷修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玩笑成分多一些还是认真成分多一些。
   
        “喂,恶党——”安迷修刚要转过身。

         “别看,别转过来,”雷狮拉住了他的手,强硬的使他没能转过身子,“答应我,跑得时候别回头看。”

         “恶党你想干嘛!”

         “跑。”男人的话很轻,这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是安迷修觉得这个字眼砸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下意识的抬了脚,很想让身体停下来,他觉得他不该这么做,可他还是继续跑着,步子迈的很开,耳边一直缭绕着雷狮的那个字。

         他让他跑,别回头。

         他没敢回头,他不知道雷狮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拼命跑着。

         箭离弦的声响擦过了满是销烟的空气,有什么擦过了安迷修的脸颊,疼得有些麻木。

         他下意识回了头。

        入目的是雷狮血染的背影,利箭活生生把他扎成了一个刺猬,男人似乎是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下,依旧扬起他高傲的头颅,笑得还是那样不可一世,好像快要倒在血泊里的人不是他那样。

        雷狮看着远处安迷修愣住的身影,眼睛里是对方的重影,他看不清安迷修脸上的表情。

       “……傻、傻子骑士……我、我不是让你别回头吗?”

       “…继续跑啊……别停下………”

      接着是丹尼尔的“代行神旨”,狠狠地把男人的傲气砸成了一片废墟。

       血气在空中缈缈飘散开来。

      雷神之锤孤零零地倒在一边、以及雷狮的断手。

      这是安迷修脑海里最后的画面。


       “轰隆!”

        “不——————!!!!”

       老人从噩梦中惊醒,衬衫紧贴在正发抖的脊背上,凸现出一处处的嶙峋,汗水从眉骨处滑下,老人捂住整个嘴大口喘息着,尝试着平复心情。

        隔了多少年都没法忘记。

       每晚入睡后的梦魇,是雷狮浑身是血的身影。

       安迷修使劲甩甩头,雷声震耳,雨跟昨夜那样下了起来,老人浑身打了个冷战,突然发现窗户大敞开着。

      窗户上坐了个人,天空的惊雷做了那人的背景。

     安迷修掀起被子,还未穿上拖鞋就朝窗口奔去,那个身影太熟悉,尽管他都看不见那人的脸,可他太清楚了,这个身影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在做梦。

      “……恶、恶党……”
      
      他太激动了,没踏稳步子,一下子摔倒在地。

       “笨蛋骑士,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这么狼狈?”

       雷狮还是年少的模样,他还是那个生机的少年,张狂,不羁,笑得妖冶,还是那样不可一世。

        他跃下了窗,低头看着摔倒的安迷修。

       安迷修张了张嘴,泪水就那样涌出了眼眶,他有千万句话想要说。

        比如、“你来晚了。”

        比如、“我很想你。”

        比如、“我终于等到你了。”

        比如、“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口。

      “喏,”雷狮伸出了手,惊雷闪过,男人宛如降临人间的天神,“我来接你走了。”

     “……安莉洁他们还没有回来,”安迷修不舍地看向门口,“我想跟他们道别。”

     男人轻笑,转身便走,安迷修想撑起身子去追赶他,试着抓住男人的头巾,但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雷狮一脚踏出窗,悬在半空,身后的雷电似乎组成了一个梯子,薰衣草色的天空变得晦暗不明,雨水把他的头巾打湿了,他还是笑着。

      “等他们回来、还是跟我走?”

      “你要是扑过来抱住我,我就当你想跟我走了。”

      安迷修摇头笑笑,眼前的这个人他等了这么多年,他的一笑、一瞥、一个动作,眉眼,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他闭起眼睛都能说出来。

      这是他的雷狮啊。

      除了立刻过去抱住他,自己什么都不想做。

       那是自己如此深爱的人啊!

       安迷修撑起身子,半个身体支出窗外,踮起脚尖,踩在窗的边沿,有那么一刻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他们之间近的只有一条星河。

      他跃出去,接着就是雷狮温暖的怀抱。

      那一瞬间,电与云交错着,男人怀里的那人似乎是变了模样,朝气的棕发被雨淋得惨烈,眼里的光在雨夜里亮着,虽然很狼狈,可他笑得很开心,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笑。

       安迷修等雷狮等了大半辈子,他没来得及绽放,也没来得及凋零和枯萎。

      他只是迎来了新生。

      那种新鲜血液流动的感觉充斥了全身,安迷修透过雷狮夜空般的眼睛看见了自己年少的模样。

      看了大半辈子的夜空,现在离这片夜空这么近,安迷修发现,还是看不厌。

      “抱紧了就别放手了,笨蛋骑士。”

      “好,不放手。”

      “傻子,我来接你走了,开心吗?”

      “但是你迟到了。”

      “恩、下辈子,绝不迟到了。”

                                       〈四〉


       凯莉拉住了小女孩的手。

       “凯莉姐姐,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安莉洁软糯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孩子的童真。

      凯莉轻轻关上了半开着的门————房内的老人安心地闭着眼睛,嘴角的微笑醉人。

     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凯莉抱起小女孩,温柔的说着:“因为今天太晚了,安迷修爷爷已经睡着啦。”

     “那为什么凯莉姐姐说会有人接走安迷修爷爷呢?”

     “因为那个人是安迷修爷爷的守护神啊,守护神一辈子只会出现一次,所以这次守护神会来接走安迷修爷爷,因为他要真正守护他一辈子。”凯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解释到,仔细看,她的眼里有着水光。

     “那安莉洁也会有守护神吗?”

     “会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
 
     “那我想我的守护神是凯莉姐姐!”

      “好。”

     凯莉整理好小女孩的斗篷,揉揉她已经及肩的浅蓝色头发:  “那么安莉洁觉得对睡着的人应该说什么呢?”

     安莉洁瞅瞅房间内的老人,眼睛月牙似的弯起来:“我知道,应该说晚安!”

      凯莉摸摸小女孩的头:“那安莉洁应该对安迷修爷爷说什么呢?”

    小女孩想了想,甜甜地说道: “晚安,安迷修爷爷。”安莉洁对着房间内的人挥挥手。

    凯莉抱着小女孩,走出了古堡。

    雨已经停了,雷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去,凯莉听见了什么摔碎在地面的声音。

    “嘀嗒。”眼泪在地面绽开。

    “雷狮,你真是做了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了。”

    “你拿自己的一条命跟一句话锁了他一辈子。”

    “不过,也挺适合你们的。”

     凯莉笑着,薰衣草色的夜空上,月亮镶嵌在其中,女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接着消失在山尖的古堡。

    “是时候说晚安了,安迷修。”

    “晚安,安迷修。”

    

     
        
   

【贺红】踏风(短,一发完)

        有人用了几辈子画一束莲,浓墨、重彩、描白、渲染,画了几辈子也画不出自己要的感觉。

        所以他们会在某天遇见一个人,终是放下了笔,收起了砚台,他们不需要再去填染什么了。

        因为只要遇见了那人,这种感觉,是印在心上的。

        亦如你遇见了我,接着我遇见了你那样。

        这红尘兼凡世种,总有那么多俗套,可我们深爱着,只因未到伤心处,因而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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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①

        “去见你想见的吧,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燥,趁繁花还未开至荼蘼,陈现在还年轻,还可以走很长很长的路,还能诉说很深很深的思念,趁现在自己的双手还能抱住彼此,趁我们还有呼吸。”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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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关山一人立在海边,看着浪花起了又落,风吹了又停,人来了又走。

         这地方他以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吵闹,他捏着一张照片,举起来, 对着落日余晖,接着笑了。

         笑的畅快,太阳那般耀眼,给人力量的,是莫关山的笑,像溪水潺潺,流淌在寂静岭上的沙丘,温柔且阳光。

         红发少年的背影衬着一如往常的天边的眷恋的一条红线,是太阳,飘荡凌乱了,杂杂都凑在一块。莫关山依旧富有朝气地望着天边的云彩,把照片举得很高,遮挡住太阳,这是曾经的他的模样,接着他笑了,这张照片是贺天为他拍的。

         当时贺天就站在他面前举着单反,特别,特别,特别开心地笑着,满意的看着照片,然后再把他一把搂紧,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你笑起来真好看。”

         莫关山突然有那么一刻都想要沉默,接着拥吻。

        这片海他来过很多很多次,跟贺天一起,悄悄在这里记录下他们渺小,又只属于自己的爱情。

        可浪只是越来越大,打在礁石上,声音冰冷、低沉,歌唱着,歌词却不知从心底哪个角落蹦出。

        满天繁星点点映霞的轮廓,像漩涡,把他吸引了,他伸手去抓住滑过指缝的风,沙砾摩擦着手掌,热乎乎的,暖的,莫关山不知道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心跳跟着自己的呼吸相动的感觉。

        血液随着毛孔倒流,紧接着是阵寒颤,昼夜交替,温差大的吓人,莫关山不知不觉站了好久,他喜欢这里,海边,伴随着矮矮的天空,伸手可以触摸的感觉,最近的地方,可以触碰他的天。

        柔软的,黏腻的,甜蜜的,不相忘的。

        “小莫仔,现在可以够着了么?”

        “…贺天!”

         莫关山猛地转过身喊着,瞪着眼,倏地往海滩上跑着,他觉得那个人还在,莫关山沿着浪奔跑着,喊着,带着软软的哭腔,朝着身后大喊,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累的停下来的时候,他哭了,一次又一次抹去滑在脸颊上的泪水后,他清楚他崩溃了。

          欺骗了自己那么久而痛彻心扉的崩溃,他累了,累的筋疲力尽,累的想马上湮没在悲伤的浪潮里,他一直自以为得计,却总是被撕扯的遍体鳞伤。

         他多久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哭了。

        莫关山自己都不记得,他哭得都累了,哭得都厌了,曾经哭过太久,眼泪后来都往肚子里咽,哭得太久,觉得没有意思了,便不想哭了。

        看见这片景,望着这片海,吹着不同的海风,不同那天一样红热的夕阳,不一样的人,他以为自己能释怀,以为自己撑的下去,可以看着这片他最爱的景,忆他最爱的人。

        海风悄悄散去了。他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错了。

        莫关山蹲在沙滩上,蜷曲成一团,像被抛弃的猫,他希望那个人可以现在出现,就在他的身后,马上地、立刻地出现,搂着他,跟往常一样搂着他。

        他渴望贺天温暖的抱,他觉得,今天,特别冷。

        冷的心尖儿都不跟着起伏的胸膛跳动。

        可是现在莫关山连自己抱着自己的气力都没有。

        他跟着他的天空走过来那么多地方,后来他陪着他来了,莫关山带着自己的心跑来了,他走了。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连成片的橡木林,映着红砖瓦的房,蓝绿色情愫的水,翻起海岸线上最大的浪花,接着在某个被冰雪覆盖的城镇,他第一次吻了他,少年开心的笑着,贺天会突然抱起莫关山。 就是抱着,他会觉得暖心,每次莫关山问他,贺天都是这么回答的,慵懒的猫一样的语调,莫关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低沉的从天际发出的闷响。

        “嗯…会很暖心,觉得你离我好近…”

        天与云连成线,抬起头似乎可以感觉到云撒在鼻尖,痒的,热的;天低的像是用手可以触摸到,炫彩的云和着霞,把地平线拉成一道光,白昼的炽热散去,留给他们的是永远安静不闹的云,从心尖上流淌去,去向不知踪迹的密林。

       夕阳从昏黄的云层间挤出来,慵懒的打在海边的礁石上,阴影片片叠起着,海暗着亮着,海风闭上了眼。

       “你说我可不可以碰到天,那些云离我好近…”

       莫关山踮起脚尖,从指缝间溜出的光影,照的脸暖洋洋的,指尖同风一起滑出弧线,划破了光,绵长的线从海平面上钻入深海,视野一下子升高。贺天轻轻搂起他的恋人,把脸埋在莫关山的肩窝。

       “喏,你现在够得着了吗?”

      光和风呼应着,撩起发丝在旋流中打着转儿,脸上写满了温柔,光晕模糊了莫关山的视线。

       此刻微风静好,不吵不闹。

       他转身回搂住那人的腰身,吻着贺天的鬓角,细腻绵长,双手只是紧紧扣住贺天的脖颈,要把他嵌进身体里那样,脸颊碰着脸颊,亲吻着。耳鬓厮磨的粉红被风刮到遥远的深海去了。

        随着风漂流在,属于,他的天空。

        他明明先前还能碰着他的天,为什么,他的天,带着十一月的风,伴着雪,不孤单的走了。

        留着孤单的他,送走冬,迎来春。

        不再在雨后小巷刮起风的春,那个失掉贺天身影的春,或者是以后所有的,不再拥有贺天的一切,那个城镇,这片海,屋檐下的云,莫关山都不想要。

         莫关山不想要,他的天空,不知不觉,塌了。

         月台前总等候着两位少年的风铃,在站台九点最后一盏灯熄灭时,不随风响了。

         因为、风停了。

--------------------------“我们说好绝不放开彼此牵的手,可现实说了有爱还不够”
------TBC贺红踏风0.1

        据说天与地之间隔了八万里,有人不远万里赶来,跑着赶来,捧着他的心,捧着他的爱情,追赶着风跑来;有人等了八万里的路,站在那里耐心的等着,淋着风雨,捧着他的心,捧着他的爱情,在凄清的小路等着,安静的等待着风来,只等过那八万里;那人来到他的世界,踏着风,映着千堆雪,漫步在长街,牵着自己的手。

       “生命在他里头,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可是光接受了风的洗礼,念远,柔情。

        因为莫关山知道,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贺天。

       贺天想当一个如风一般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被束缚了太久,迫切的,像初生的雏鸟,他爱这片大地,因而想在最高的地方眺望,他爱那,爱那羽翼顺着天际划破呼呼作响,爱风赐予他的每一寸呼吸,他化作了风。

        他未伸展开翅膀就迫不及待迎风飞翔;贺天活的自由,他梦的那样自由。

         漫游在高原的天空,鹰划破长空;原野的马,用铁蹄踏破这虚空的牢笼;雄狮的獠牙把空气咬碎了,丢弃那残旧的铁索,他只是爱这自由。

         他万分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或许不像他自己。

         他随着风漂,跟着它走,看过山、游过水,心里却不曾有过谁,疲了,累了,他也会想歇歇。

        无法喘息的时候,贺天困倦的样子,眼眶也是红的,疲劳过度的野兽,爪子也快钝了。

        上天让他遇见了莫关山,热情似火那般真切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他觉得。

         他爱的人,光那样炽热,把他照亮了,点燃了。

        这个贺天变得不顾一切,他爱着,患了绝症,每一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爱意的少年,恋了。

        所以后来他不想成为风了,他想停下来。

        飞蛾为什么喜欢扑火,因为他炽热的,真切,无比虔诚以及带有信仰的爱着那曙光。

        所以飞蛾毫不犹豫的扑向火堆,做一只在烈火中重生的凤凰,只  是发光、发热。

         扑火像爱着一个人一样,不管怎样就那样献上了,就给出去了,不愿意要回来,只希望给一人保管,贺天当了那飞蛾,毫不犹豫的扑向了一团火,他把自己烧的伤痕累累,火也把自己折腾的冒着黑烟。

        飞蛾与火深情的爱着对方,可他们一相碰,就摩擦出火花,留下一缕青烟在寂静的黎明。

       靠在山峰,卧立于苍穹。

       风会把他们顺走,像使者,传递爱意。

       贺天就是莫关山生命中迎风而来的少年。

       不是过眼云烟,是情真意切。

       像风一直幽玄于谷底,贺天留在莫关山的心里。

       一辈子都占着一个空位,风把他填满了。

       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个踏风而来的人,带着年少的笑,手软,细发,带着暮春的暖阳,带着七月的光,带着枫叶林的香,迈着步子走来,他或许会在某天,踏着风走,如他来的那般。

       贺天带走了寒冬最后一缕风。

       失了魂的雨,麻木的下着,砸碎了薄雾朦胧。

      阳光撒在莫关山的身上,冷的,没有贺天的光。

      都是冷的,冷的刺骨,冷的寒心。

       莫关山时常在家里,抬头,望着窗外有蓝天,接着看向叶尖早已抵着窗口的那棵梧桐,会有被风吹动而滑动的叶片,细腻的传进耳道,温声细语,可他听不见风声在述说什么。

       他会做一个眠长的梦,他有最快乐的时光。

       夜晚的时候风会在他耳边回荡,他想他。

       他念着他,踏风而来的模样;也念着他,在自己耳边悄悄说:“我喜欢你。”

      悄悄地,两人相视一笑。

      “我也喜欢你。”

-------------------------end

【锤基】远则半米的距离感

大地的野草、肆意、蔓延。

寒冬后、第一缕阳光,是暖的。

或许只想与你打个照面。

然后大抵换个方式相遇。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天空最浅层的半米。

我们最近的半米,是他们最遥远的距离。

一、不换爱人

      信仰、橄榄树、伊甸园、多瑙河。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建立于信仰,也终结于信仰。

     人相信着信仰背后微不足道的真实。

      真实会触动人心,以及、摧毁人心。

      所有美好的相遇可能是所有不幸一切的开始。

      拒绝开始的一切,按下倒带,全部重来。

      你会发现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因为时间,以及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忘记。

      时间也不会是最好疗伤的膏药,只不过、有些伤痛,唯有时间能够舒缓,那些致命的伤痛,连忘掉都避之不及,何谈治愈?

      而那个一辈子都无法厌恶的早春,就算时间也没能抹平那道伤疤,致使我花了大半辈子去逃离。

      我大概一辈子都没法逃离他了。

      那是我所有美好与不幸的开始。

      但我、不想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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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斯嘉德的早春很冷,显然没有早春该有的生机。

      黑暗森林还是跟冬天一样光秃秃的,除了满目的雪盖在树干上,也只有白与黑两种颜色;街道是千堆雪连着长街,下了整个寒冬的白雪遮掩了原本黑青色的石板地,地基也因为雪的厚度抬高了不少————孩子们的腿总是全部陷下去,直抵膝盖窝,他们总是很艰难的拔出来,然后才开始迈开另一条腿。

       直通城外的路有时可以走上几个小时,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十一二岁的孩子而言,很难办。

      隔夜的霜还凝固在绿色的叶面上,有些融掉的水珠随着漫反射后的晨光一同闪着;人们随口呵出的一口气,隐约可见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打出漂亮的旋儿,化作命运似的轮回;人们都穿着只露出脸蛋的袄子,厚厚的毛巾挡住了他们厚实的下巴,但即使这样他们依旧时不时打上几个哆嗦。

        实际上阿斯嘉德早春的倒春寒非常难受,冷得堪比深冬最冷的那段时间——或者会更冷。

      旧石街上满是厚及脚腕的雪,木门嘎吱嘎吱发出冰冷的脆响,接连几次后,雪堆猛地倒在门槛,还带着一声闷响,打在老妇人的大衣上,灰尘般粘在她的发梢。

      她带着老人特有的古怪腔调感叹道:“我的天啊——”

      邻家的花儿还没长出花骨朵儿,整个神域也没有,现在还不够暖和,可也差不多够了,只不过暂时是没有使人焕然一新的颜色了————阿斯嘉德除了肃穆的深灰色,暂时没有其它颜色了。

      老旧的街角继而某处迸射处一道亮光。

      Thor在早春阿斯嘉德的街道上跑着,像羚羊。

     他蹦跳的动作有些滑稽,尽管很矫健,带着那种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风味,宛如迷途的雄狮,他跑得很快,步伐稳当但毫无章法,奋力在歪歪扭扭的城区街道里穿梭着,可Thor已经连续摔了好几跤——因为左脚总是不受控制地踩住了右脚,他觉得冻硬的脚趾被踩的生疼。

     连摔几跤后,Thor满头都是积雪,那些雪粘在他的长发上,隐约露出一点雪白,雪化了,顺着发梢流过Thor高挺的鼻梁。他拍拍裤腿,撑着被衣服包的厚厚实实的身体,费力地爬起来,又继续跑——好像很赶时间。

     “Oh!都怪这该死的冬靴!”他嘴里嘟囔着。

      他穿着厚厚的灰黑色的袄子,毛领还杂乱的翻出一节,头发也是像秋天枯黄的稻草那般杂乱的重在一堆,身后的红袍跟他的步伐一样起伏不定,有时拖在地上,有时又随风摆着,把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早春阿斯嘉德的阳光还不够暖,没有温度,只在地平线上下波浪般起伏,光照在Thor的金色长发上。

      照在他乱糟糟的长发上,还有几个发丝绕成的发结,显然是草草用细绳拴好就完事了。

      跟对待秋天的稻草没什么区别了。

      “早上好啊Thor殿下,哦天啊——!请务必注意您的仪表!!您这样太不合身份了!”

       “Odin大人不该这么早让您出来的,太危险了!”

       “殿下,您今天该呆在殿里!”

       “今天不需要啦!放过我一天吧,斯莱娜婶婶!”

      Thor回头大声喊着,也没停下自己的步伐,他咧嘴笑的样子像极了隔壁女孩堆的破雪人,傻乎乎的。

       少年踏着金乌的朝霞窜出城门不见了踪影。

       杂乱的金色长发,不羁地扎在发旋处,张扬地乱舞,完全不具有该有的服帖,就像他的物主那般——因年轻而桀骜。

       它也不知道Thor到底会去哪儿,这位行为毫无规律的殿下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阿斯嘉德今天不会有门禁,城门也不会闭得死死的,Thor可以一直玩到天黑。

       对于Thor而言是极其美好的一天了。

      他要去见个人,很重要的人————尽管他们一共只见过几面,加上次那次大抵是这样。

     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意外地聊的开来,像是久别重逢的挚友,那种有人理解自己感受的感觉是真的戳中了Thor那十七岁少年狂热的心。

     因为身份原因,他没有坦白自己的一切——那人也没有,只是眨着动人的木绿色眼眸——Thor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出这个词汇,“木绿色”,可那确实是他的感觉,带有生机和阿斯嘉德绿色原野的那种美,机灵的几分又不太爱说话,虽然那个孩子不是阿斯嘉德的原住民。

      但是Thor不得不承认,那种森林里麋鹿一样的眼睛,让他焦躁心瞬间就安静了。

      他很喜欢看着那双眼睛说话。

     他问过为什么男孩跟他一点都不一样——那个孩子的眼瞳,带着大地的生机,黑色的短发,跟Thor的金色长发完全不一样,总是服服帖帖的梳好。

    也特别爱说些Thor听不懂的话。

    Thor会问,那个孩子也只会以眼神告诉Thor答案。

    Thor该死地爱着这种神秘感,两个对对方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一个十七岁的叛逆年龄,一个十六岁的不该有的老成和严谨,他们意外的相遇想知。

    就在黑暗森林,那个隔绝阿斯嘉德和临近城邦的秘密之地,他们在迷失了回家的路后相遇——实际上是单方面的,那个孩子走错了路,意外地出了森林遇见了打猎的Thor,就在阿斯嘉德最美的那道地平线上。

     黑发男孩的背后是生满荆棘的黑暗森林,时不时发出蝙蝠猎食的尖叫,无比刺耳;金发男孩骑在战马上手握弓刀,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阿斯嘉德平原,在夕阳下柔美的哼唱着。

     双方都只是不经意的一回眸。

     “Hi!我从来没见过你呢,你——你是走丢了么?”

     “……好像是的,请问这里是哪里?”男孩窘迫地笑笑。

     “这里是阿斯嘉德——神之国度。”

     “你是外邦人吗?”Thor一个飞身下马,握着弓箭缓缓走向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不,我只是迷路了。”黑发少年咧嘴笑着,时不时向后退几步,眼神不失几分俏皮,说着孩子的玩笑话。

     “那你就是从外面来的喽?”Thor试探地问道,又走进了几步。

    “恩……算是吧……”男孩点点头,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的鼻尖,他们的距离意外的很近。

      “我的天!你真的是从外邦来的吗!只有在朝圣时期各个城邦才会在一起联办!我第一见到外邦人!一定有必要带你看看阿斯嘉德!你一定会爱上它的,相信我!”Thor开心地大叫起来,拉过那个男孩的手,黑发男孩有几分惊愕,又急忙反拉住他,使劲把Thor往回拽,却发现压根拉不住这个野牛似的少年。

     “那个……我得回去……我是偷跑出来的……”

     “——嗯?”Thor不理解地看着他。

     “要是不及时回去会受罚的!”

     “你们家的家教很严吗?”

    “恩。”男孩无奈的点点头。

    “哈!我家也是,不过没关系,我在解禁日还是可以出来的。”Thor拍拍那个孩子的肩膀,贴心的安慰着。他又突然低下了头,脸蛋有几分微红,带着几分留念地对男孩说:“你……你如果回去了……那你明天还会再来么?我的意思是……不不不……就是……你……”

    黑发的孩子愣住会儿,笑了笑,那种Thor见过的如同阿斯嘉德平原夜晚星空般的眼睛,月牙似的弯着,很温暖,也温柔:“我明天回来的,我保证,一定会。”

     “真的!?”

    “就算明天没法来,那过几天也会的!”

    “太好了!”Thor大笑着,十七岁孩子独有的不羁和不加掩饰,他很开心——不论身心的那种。

    Thor回想到这,嘴角不由得向上翘起。

    算上好几次前,他们见过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清楚,可是Thor对那个孩子格外的信任和亲近,不是因为同龄人的关系————和小时候的玩伴之间的信任不同。

     他总有他们早已认识已久的错觉。

     他觉得他们已经遇见过很多次了。

     因此以后的每一次都想要再次遇见。

     不惜一切地想要遇见他。

     想要飞奔着、立刻、马上就见到他!

     想到这,Thor又赶紧加快了步伐,即便笨重的冬靴使着绊子,他的脚大概又扭了好几下。

      他有一个必须要见的人,而且想要见一辈子。

————————————(づ ●─● )づ————————————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