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园子迪迪

舌尖上的食客,灵魂里的沙雕

【雷安】晚安,安迷修(一发完)

        要到你很老我也很老,两个人都走不动也扶不动了,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一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好吧!一起去吧! ----三毛

                                  〈一〉

     女人倚在窗台,指尖逗弄着嫩绿色的新叶,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黑色的发丝微扬,将画面粗鲁地拉长,阳光透视进整个古堡,它坐落在山尖,只淡淡露出神秘又风雅的一角,阳光一晕散,它就又消失在山林里。女人俯瞰山底的村落,挑着嘴,笑得分外迷人。

     今年的春天很冷,还隐约可以看见凝结在叶片的霜,刺得她一下缩回了逗弄绿叶的手。

    棕灰色的窗帘随吹进屋内的风摇晃,一下上扬又缓缓落下,扫在木地板上发出呲呀的摩擦。

    昨晚的雨今早才停,女人没舍得关窗,反而把它推的更开些,青草泥土的鲜味杂糅在一起,阳光一同钻进了房,她满意地吸上一口气,任凭微凉的风填充满偌大的房间。

     房间里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床和一副老人椅,老人椅还吱呀吱呀晃着。

    她优雅地转过身。

    阳光经漫反射后把整个房间照得梦一般的朦胧:老人坐在木制轮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扶手上,微眯着眼,胸膛缓慢地起伏,很慢、很慢。脖颈的老人斑连着松垮褶皱的皮肤微微颤动,他像极了走了几十年的老钟,似乎下一秒就不会再运转了。

    女人用毛毯将老人裹紧,为他扣好每一个纽扣——老人像是旧世纪的绅士,还穿着浆洗泛白的衬衫,领带打的规整。女人似乎又觉得不妥,拿来一副手套给老人带上,包住他瘦骨嶙峋的指节。

    老人斑白的发跟着风在空气里打旋,曾经好看的棕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消散了光泽,服帖地耷拉着;女人替他整理好耳边的鬓发,为他扣上顶皮质的帽子。

    老人感谢的微笑了下,如同他的衣着那般,旧世纪绅士的那种优雅并没有随着年月流逝,反而愈发沉香。

    “安迷修,今天你想去哪儿?”

     “今天啊,哪里都不想去。”被唤作安迷修的老人轻声说着,他那老旧机器般嘶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的很轻,飘渺的捉摸不透。

     “我感觉他今晚就会来接我了。”他笑得分外温柔。

     “能麻烦把安莉洁接来吗?”

      话音未落,女人的笑黯下去几分,神色有些僵硬,她依旧微笑着,手紧握住了安迷修的手,安迷修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女人的不安。

     “好。”她的声音颤抖着。

                                       〈二〉
      安迷修已经是个快停止运行的机器了,再怎样贴心地护理他也走会得很吃力,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他老了,很老很老了,说话都是费力的,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是在燃烧他最后一丝热能。

    这么多年他总是闲坐在轮椅上,靠在窗台,把盆栽一次次挪得离太阳近些,然后就这样呆上一整天,看群鸟从山林里飞出,夜幕时又扑扇着翅膀回来。

    安迷修想试试山尖飞鸟那般的生活,可他终究老了,没法像飞鸟般翱翔于自由的天空。

    他有所亏欠,所以他把自己锁进绝望。

    时光磨平了他年轻时身上所有的棱角,也不仅是时光,安迷修活得够久了,看的多了,也没那么在意了。过去那些年骑士的光彩也已黯淡,除了他还未暗下去的祖母绿的眼眸,他浑身早已石料般无光。他清楚。

    因此日复一日的守坐在窗边,等着夜幕时分古堡外薰衣草色的夜空出现,直至他的眼睛习惯黑夜。

    薰衣草色的夜空啊,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凯莉小姐等等,在下有话想跟你说。”他突然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女人。

    “那你可千万别说些有的没的,浪费我的时间。”凯莉捋直自己的黑色长发,扣上了刚打开的门。

    她快步走来,靠着安迷修的轮椅蹲下来。

    垂暮的老人缓缓抬手,别起她的耳发,抚摸着女人依旧少女那样光滑美丽的脸颊,不由得轻笑一声,笑得很开怀。

    凯莉发现安迷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那已经黯淡了几十年的祖母绿,他眼中的骑士光辉,又亮了起来!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美丽啊凯莉小姐,只是脾气还是那么差,不然你一定会有个非常爱你的恋人。”

    “安迷修你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女人不屑地嗤笑到,“别打趣我,净说我不懂的。”

     “凯莉小姐,其实在下真的很羡慕你。”

     “如果是因为我是魔女而永不改变的容颜,安迷修,你要是承受了我所承受的,你就不会说出羡慕这两个字!”凯莉推开了安迷修的手。

     “可是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很潇洒幸福。”安迷修依旧是微笑着,他笑得和老时光一样的安静,凯莉对着他的微笑没法生气。

     “任何人都该羡慕你才对,安迷修。”凯莉闭起眼睛,放下了被安迷修别起的耳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有那么一个人即使失去一切,放弃一切,以至于丢掉性命,如此这般的爱你,安迷修——”凯莉睁开了眼睛,双手握紧老人的手。

      “你拥有了太多别人没有的。”

      “可还是羡慕你——”安迷修顿了顿,静静看着凯莉,祖母绿的眼睛像在诉说一段故事。
凯莉眼看着那束光又黯淡下来。     “安迷修,你还是没有原谅自己对吧。”

     “我只是希望他见到我时,我还是原来的模样。”安迷修垂下了手,把手放出窗外,风顺着指缝穿梭,一遍又一遍,把他吹得打起了哆嗦。

     “呵,我现在这副模样他一定认不出了吧。”

     “笨蛋,就算所有人都认不出你,他也不会。”凯莉捧起安迷修的脸,把他的手拉了回来,直视着他深海那样迷离的眼。

      她想试着给眼前这个男人一些自信。

      就算安迷修骨子里的坚定与坚强早碎得体无完肤。

     “雷狮永远都会是在人群中第一个认出你的那个。”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雷狮都会认出你。”

     “因为、你是安迷修,世界上唯一的安迷修。”

      “他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雷狮。”

      “你们对于对方而言都是世间仅有的美好。”

                                       〈三〉

      长剑直斩向眼前的乱马。

      安迷修机械地挥剑、举起、斩下、抽离,又挥剑,继而斩下,再次抽离。

      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立在那里多久。

       血浆随着每一次的深入、抽离,跟着剑挥舞的方向一同涌动而出,生命般迸发。血做的尘网,一次次打在骑士洁白的长袍上。

      鲜血染红了神所庇护的骑士长袍,安迷修在一座尸骸上立起,双剑支撑着身体,背脊挺得笔直,死亡的气息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下意识伸手擦去嘴角血染的痕迹。

      骑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高傲,即便为强弩之末,战争的血腥仍没有泯灭他眼中神赐予的圣洁的虔诚。

      他试着给人以救赎,却只能背负长剑与之战斗。

     所以似乎现在死去也是可以的。

      安迷修闭上眼:早想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了,会疼吗?会难受吗?回忆真的会像传言那般,如同走马灯那样倒转吗?他————

       他、还可以见着自己的心爱之人么?

       回答骑士的,是风中箭弩攒动的声音。

       紧接在下一秒,安迷修被脱离开危险的位置,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迅速逃离开来。

        “呲呲——”雷电交错的声音在安迷修耳边响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想去挣脱那双手。

       “雷狮!放手!我让你放手!”

       “想死的话也别死在我眼前,看着烦。”

       “恶党你疯了?这是叛国!”

       “为了你疯一次又怎样?”

        雷狮拾起地上的双剑,抛给安迷修,他回头,满目的鄙夷和不解:“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你可真是配不上‘最后的骑士’这个称号了。”

        “恶党,你总是能让我抓狂。”安迷修轻笑。

        “你觉得逃掉的机率多大?”

        “你该问我们活下去的机率有多大。”

         “这个我不问也知道。”

         “说实话,你觉得跟我一起死是不是挺浪漫的?”雷狮扯下一人的头颅,舔舐掉手上的鲜血,雷神之锤劈向大地,雷电霎时顿起!

          “别浪费元力了,在丹尼尔的结界里我们的元力和常人的攻击差不了多少。”

         “哟、这么关心我?”

         “果然,跟你这恶党一起根本谈不上浪漫!”安迷修斩去敌人挥剑的手臂,和雷狮背靠背站着。

        二人背上的伤和着血流淌到一起去,紧贴着。

        “那你还护着我身后干嘛?”雷狮语气里满是调戏,微转过头说道:“骑士大人是不是心悦于我啊?”呼出的热气直打在安迷修敏感的耳垂上。

         “这里是战场,不是给你这恶党调情的地方。”

         “等哪天我接你海盗船的时候你就知道好歹了。”

          安迷修嘴角露出未经掩饰的笑,和雷狮默契的交换了位置,身后人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

         “喂,你说我下辈子投胎能不能做个好人?”

         “我敢保证你下辈子还是顶顶的海盗头子。”

          “那好,下辈子我就继续缠着你了。”

          “那我就离你远点好了。”

          “那安迷修,你这辈子可能要跑远些了。”

          雷狮的声音一下子压的很低很低,安迷修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玩笑成分多一些还是认真成分多一些。
   
        “喂,恶党——”安迷修刚要转过身。

         “别看,别转过来,”雷狮拉住了他的手,强硬的使他没能转过身子,“答应我,跑得时候别回头看。”

         “恶党你想干嘛!”

         “跑。”男人的话很轻,这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是安迷修觉得这个字眼砸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下意识的抬了脚,很想让身体停下来,他觉得他不该这么做,可他还是继续跑着,步子迈的很开,耳边一直缭绕着雷狮的那个字。

         他让他跑,别回头。

         他没敢回头,他不知道雷狮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拼命跑着。

         箭离弦的声响擦过了满是销烟的空气,有什么擦过了安迷修的脸颊,疼得有些麻木。

         他下意识回了头。

        入目的是雷狮血染的背影,利箭活生生把他扎成了一个刺猬,男人似乎是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下,依旧扬起他高傲的头颅,笑得还是那样不可一世,好像快要倒在血泊里的人不是他那样。

        雷狮看着远处安迷修愣住的身影,眼睛里是对方的重影,他看不清安迷修脸上的表情。

       “……傻、傻子骑士……我、我不是让你别回头吗?”

       “…继续跑啊……别停下………”

      接着是丹尼尔的“代行神旨”,狠狠地把男人的傲气砸成了一片废墟。

       血气在空中缈缈飘散开来。

      雷神之锤孤零零地倒在一边、以及雷狮的断手。

      这是安迷修脑海里最后的画面。


       “轰隆!”

        “不——————!!!!”

       老人从噩梦中惊醒,衬衫紧贴在正发抖的脊背上,凸现出一处处的嶙峋,汗水从眉骨处滑下,老人捂住整个嘴大口喘息着,尝试着平复心情。

        隔了多少年都没法忘记。

       每晚入睡后的梦魇,是雷狮浑身是血的身影。

       安迷修使劲甩甩头,雷声震耳,雨跟昨夜那样下了起来,老人浑身打了个冷战,突然发现窗户大敞开着。

      窗户上坐了个人,天空的惊雷做了那人的背景。

     安迷修掀起被子,还未穿上拖鞋就朝窗口奔去,那个身影太熟悉,尽管他都看不见那人的脸,可他太清楚了,这个身影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在做梦。

      “……恶、恶党……”
      
      他太激动了,没踏稳步子,一下子摔倒在地。

       “笨蛋骑士,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这么狼狈?”

       雷狮还是年少的模样,他还是那个生机的少年,张狂,不羁,笑得妖冶,还是那样不可一世。

        他跃下了窗,低头看着摔倒的安迷修。

       安迷修张了张嘴,泪水就那样涌出了眼眶,他有千万句话想要说。

        比如、“你来晚了。”

        比如、“我很想你。”

        比如、“我终于等到你了。”

        比如、“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口。

      “喏,”雷狮伸出了手,惊雷闪过,男人宛如降临人间的天神,“我来接你走了。”

     “……安莉洁他们还没有回来,”安迷修不舍地看向门口,“我想跟他们道别。”

     男人轻笑,转身便走,安迷修想撑起身子去追赶他,试着抓住男人的头巾,但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雷狮一脚踏出窗,悬在半空,身后的雷电似乎组成了一个梯子,薰衣草色的天空变得晦暗不明,雨水把他的头巾打湿了,他还是笑着。

      “等他们回来、还是跟我走?”

      “你要是扑过来抱住我,我就当你想跟我走了。”

      安迷修摇头笑笑,眼前的这个人他等了这么多年,他的一笑、一瞥、一个动作,眉眼,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他闭起眼睛都能说出来。

      这是他的雷狮啊。

      除了立刻过去抱住他,自己什么都不想做。

       那是自己如此深爱的人啊!

       安迷修撑起身子,半个身体支出窗外,踮起脚尖,踩在窗的边沿,有那么一刻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他们之间近的只有一条星河。

      他跃出去,接着就是雷狮温暖的怀抱。

      那一瞬间,电与云交错着,男人怀里的那人似乎是变了模样,朝气的棕发被雨淋得惨烈,眼里的光在雨夜里亮着,虽然很狼狈,可他笑得很开心,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笑。

       安迷修等雷狮等了大半辈子,他没来得及绽放,也没来得及凋零和枯萎。

      他只是迎来了新生。

      那种新鲜血液流动的感觉充斥了全身,安迷修透过雷狮夜空般的眼睛看见了自己年少的模样。

      看了大半辈子的夜空,现在离这片夜空这么近,安迷修发现,还是看不厌。

      “抱紧了就别放手了,笨蛋骑士。”

      “好,不放手。”

      “傻子,我来接你走了,开心吗?”

      “但是你迟到了。”

      “恩、下辈子,绝不迟到了。”

                                       〈四〉


       凯莉拉住了小女孩的手。

       “凯莉姐姐,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安莉洁软糯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孩子的童真。

      凯莉轻轻关上了半开着的门————房内的老人安心地闭着眼睛,嘴角的微笑醉人。

     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凯莉抱起小女孩,温柔的说着:“因为今天太晚了,安迷修爷爷已经睡着啦。”

     “那为什么凯莉姐姐说会有人接走安迷修爷爷呢?”

     “因为那个人是安迷修爷爷的守护神啊,守护神一辈子只会出现一次,所以这次守护神会来接走安迷修爷爷,因为他要真正守护他一辈子。”凯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解释到,仔细看,她的眼里有着水光。

     “那安莉洁也会有守护神吗?”

     “会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
 
     “那我想我的守护神是凯莉姐姐!”

      “好。”

     凯莉整理好小女孩的斗篷,揉揉她已经及肩的浅蓝色头发:  “那么安莉洁觉得对睡着的人应该说什么呢?”

     安莉洁瞅瞅房间内的老人,眼睛月牙似的弯起来:“我知道,应该说晚安!”

      凯莉摸摸小女孩的头:“那安莉洁应该对安迷修爷爷说什么呢?”

    小女孩想了想,甜甜地说道: “晚安,安迷修爷爷。”安莉洁对着房间内的人挥挥手。

    凯莉抱着小女孩,走出了古堡。

    雨已经停了,雷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去,凯莉听见了什么摔碎在地面的声音。

    “嘀嗒。”眼泪在地面绽开。

    “雷狮,你真是做了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了。”

    “你拿自己的一条命跟一句话锁了他一辈子。”

    “不过,也挺适合你们的。”

     凯莉笑着,薰衣草色的夜空上,月亮镶嵌在其中,女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接着消失在山尖的古堡。

    “是时候说晚安了,安迷修。”

    “晚安,安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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